月光還是斜斜地照在破廟門口那堆碎瓦上,像撒了一地灰白的骨渣。陳默靠在殘柱後頭,槍口朝門,手指搭在扳機上,耳朵聽著外頭動靜。偽軍撤了沒多久,雪地上的腳印還新鮮,火把扔得七零八落,風一吹,火星子亂蹦。
他沒動。
他知道敵人不會走遠。
可他也知道,再等下去,被綁在村口牛棚裏的那幾個村民,怕是活不過天亮。
他低頭看了眼手裏的步槍,彈倉裏還有兩發子彈。剛才那一通打,三個人倒下兩個,一個逃了,也算嚇住了他們。現在外麵吵成一團,喊增援的、報信的、罵孃的,亂得像鍋煮開的粥。這正是機會。
他輕輕把槍背到肩上,貓著腰從廟後牆那道豁口鑽了出去。牆角塌了一半,露出個狗洞似的窟窿,剛好夠人爬過。他手腳並用,蹭了一身泥灰,滾進外頭的荒草堆裏,趴著不動,聽了一會兒。
遠處村子方向傳來狗叫,還有人聲。
他貼著地皮,像條野狗似的往村口摸。雪停了,但地上鬆軟,踩上去咯吱響。他改用肘膝爬行,繞過幾棵枯樹,終於看清了牛棚。
牛棚門口歪著個偽軍,抱著槍蹲在地上打盹,腦袋一點一點的。棚子裏黑乎乎的,能聽見人哼哼,還有繩子磨木頭的聲音。
陳默摸了塊拳頭大的石頭,掂了掂,甩手就扔了出去。
石頭“啪”地砸在十米外的柴垛上,驚得那偽軍猛地抬頭:“誰?!”
他一愣神,陳默已經撲了上來,槍托照著後腦勺就是一下。那人“哎喲”一聲,臉朝下栽進雪裏,不動了。
陳默沒多看,一腳踹開棚門,裏頭三個村民被捆在柱子上,嘴塞破布,眼睛瞪得老大。見有人來,拚命搖頭眨眼。
“別出聲。”他低聲說,掏出褲兜裏一把鏽刀——是從廟裏撿的,割斷繩子,先放了最年輕的那個漢子。
“你……你是誰?”漢子揉著手腕,聲音發抖。
“救你們的。”陳默一邊割第二人的繩子,一邊說,“想活命,就跟我走。”
第三個是老頭,腿上有傷,站不起來。陳默二話不說,把他背起來,一手拎刀,一手扶槍,四個人悄悄往迴摸。
剛出牛棚,老頭在他背上喘著氣說:“我……我走不動了,你放下我吧。”
“閉嘴。”陳默咬牙,“死也得死一塊兒。”
他們一路躲著大路,專挑溝坎走,終於摸迴破廟後頭。陳默讓其他人先鑽進去,自己在外頭守了幾分鍾,確認沒人追來,才翻身進廟。
廟裏,三人圍著神像殘垣坐下,臉色發青,嘴唇直哆嗦。那個年輕漢子最先緩過勁,盯著陳默問:“兄弟,你到底啥人?怎麽一個人敢打偽軍?”
陳默沒直接答,而是從肩上取下步槍,往地上一放:“就這一把槍,五發子彈,打了三發,剩兩發。”
三人瞪著眼看那槍,像看一件神物。
“我不是啥大人物。”陳默坐下來,靠著斷像,“我也是逃難的,老家燒了,爹孃沒了,跟你們一樣,隻剩一口氣。”
他頓了頓,看著三人的眼睛:“可我知道,逃一次,逃不了一世。今天他們抓你,明天就能燒村。後天呢?再往後呢?咱們逃到哪算頭?”
沒人說話。
“我這把槍,不是神仙變的。”他說,“是我自己拚出來的。隻要有人願意站出來,咱們就能有十把、百把槍。沒人天生是奴才,也沒人該一輩子跪著活。”
年輕漢子忽然站起來:“我跟你幹。”
另一個中年人猶豫了一下,也點頭:“我家三口人都讓他們殺了,我不報仇,活著還有啥意思?”
老頭坐在地上,抹了把臉:“我走不動,但我有兩個兒子,在山那邊挖煤。要是能捎個信……他們也能來。”
陳默看著他們,點點頭:“好。咱們不叫逃難的,也不叫難民。咱們是‘山河衛’——守土不退,寸土必爭。”
“山河衛?”年輕漢子咧嘴笑了,“這名兒硬氣!”
“我叫陳默。”他伸出手,“從今往後,咱們一起走。”
四雙手疊在一起,拍了個響。
人越聚越多。半夜裏,又有兩個逃散的青壯摸迴來,聽說有人敢打偽軍,二話不說就要加入。還有兩個十四五歲的半大小子,原本躲在林子裏偷看,後來壯著膽子進來,說願意當哨兵,盯夜路。
陳默把六名誌願青年編成“第一班”,自任隊長。廟後頭那道豁口被拓寬了些,鋪上幹草和破席,成了臨時宿營地。他讓兩人去修通道,兩人去搜村裏還能用的東西——鐵鍬、麻繩、舊菜刀、斷矛頭,凡是能當武器的,全搬迴來。
他自己帶著人在廟前空地上教基本動作。
“趴下要快,翻滾要低。”他拿根木棍當槍,示範著,“聽到動靜,別愣著,先找遮擋。”
少年們跟著學,笨手笨腳的,摔得滿身泥雪,卻都笑。
有個小子練完匍匐前進,趴在地上喘氣:“哥,咱啥時候能有真槍啊?”
“急啥。”陳默拍拍他肩膀,“你現在手裏這根棍子,就是槍。心有了,槍自然會來。”
他抬頭看了看天。
月亮偏西了,山林黑沉沉的,像壓著一口大鍋。
他知道,偽軍不會善罷甘休。
可他也知道,今夜不一樣了。
不再是孤身一人。
他迴到廟裏,見那老頭正靠牆坐著,手裏攥著半張燒焦的地契,嘴裏唸叨著兒子的名字。陳默走過去,蹲下來說:“大爺,您寫個信,我讓人帶出去。”
老頭抬眼看他,渾濁的眼裏有點光:“你……真肯幫我?”
“您兒子要是願意來,咱們歡迎。”陳默說,“山河衛,不挑人。隻要心在國上,腿能走路,都能算一個。”
老頭哆嗦著手,從懷裏掏出支禿筆,又撕了塊衣襟,歪歪扭扭寫了幾個字,塞給陳默。
他收好了,放進胸前內袋,挨著那張圖紙。
廟外,兩個少年輪流在高處瞭望,縮著脖子坐在斷牆上,眼睛盯著山路。廟裏,人們擠在一起取暖,低聲說話,有人說起了老家的事,有人講起親人被害的經過,聲音不大,卻一句句紮在人心上。
陳默站在廟門前,望著山林方向。
冷風吹得他左眉骨那道疤微微發癢。
他抬手摸了摸,沒說話。
身後,年輕漢子走過來,遞上一碗熱水:“隊長,喝點?”
他接過碗,吹了口氣,喝了一口,燙得齜牙:“叫陳默就行。隊長這名兒,還沒坐穩呢。”
“那你也是我們頭。”漢子咧嘴一笑,“你說往哪打,我們就往哪衝。”
陳默沒笑,隻是點點頭。
他知道,這支隊伍現在啥都沒有——沒槍、沒糧、沒根據地,連件像樣的棉襖都湊不齊。
但他們有火種。
一點點,燃起來了。
他把碗遞迴去,走到空地上,撿起一根木棍,在雪地上畫了個簡單的陣型圖:兩人掩護,一人突擊,一人接應。
“明天開始,每天練兩時辰。”他說,“我不求你們多厲害,隻求關鍵時刻,別掉鏈子。”
少年們圍上來,蹲著看。
有人問:“萬一偽軍殺迴來咋辦?”
陳默站起身,看著廟門方向,聲音不高,卻清楚得很:“那就打。打得贏就打,打不贏就走。但我們絕不丟下任何人。”
他頓了頓,補了一句:“也絕不讓敵人舒坦地睡一覺。”
眾人鬨笑起來,緊張的氣氛鬆了幾分。
夜更深了。
陳默讓第一班分成三組,輪崗守夜。他自己沒睡,坐在廟門前的石墩上,手裏把玩著那把步槍,檢查槍管,擦子彈殼。
他知道,天亮之前,敵人很可能殺個迴馬槍。
他也知道,這些人現在信他,是因為他救了他們。
可信任這東西,像炭火,得一直添柴,才能燒得久。
他抬頭看了看山林。
樹影靜得像死了一樣。
他忽然對身旁剛換崗下來的漢子說:“今晚不能睡死,耳朵都給我豎起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