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風卷著雪沫子往領口鑽,陳默把下巴往破棉襖裏縮了縮,左手撐在凍硬的河床上,右肘一寸寸往前挪。他身後三米遠,兩個隊員正貼著幹涸的溝底爬行,動作笨拙但安靜。再往後十幾步,其餘人影藏在倒木和岩縫間,像一群夜裏覓食的野貓。
火把光還在山口晃。
那是破廟的方向。
他沒迴頭,隻用餘光掃了一眼隊伍。剛才那一聲咳嗽來得突然,要不是他反應快,直接把人拖進樹洞蓋上雪,現在怕是已經打起來了。可現在也不能鬆勁。偽軍那幫狗鼻子,順著腳印一路追到廟前,發現人沒了,隻會撒網搜山。天亮前這倆鍾頭,是最要命的時候。
他摸了摸腰間的槍。五發子彈,打了三發,還剩兩發。上一章的事不能再來了——能躲就別打,打得贏也得藏,現在這支隊伍經不起響動。
他抬手,做了個“停”的手勢。身後的人都趴下了,連呼吸都壓低了。前麵二十米就是一片開闊坡地,積雪平整,踩上去必留印子。再過去是片密林,樹挨著樹,枝杈交錯,纔是藏身的好地方。
可怎麽過去?
他盯著雪麵看了幾秒,忽然翻身滾進旁邊一條淺溝。溝不深,勉強能遮住半個人,底下全是碎石和枯枝。他伸手抓起一把陳年落葉,混著雪搓成團,甩手扔向左側十米外的一堆亂石。
“啪”一聲輕響。
那邊樹枝晃了晃,落下點雪。
他又扔了一團,方向稍偏右。
然後他趴迴溝底,不動了。
遠處火光動了。
有人朝亂石堆那邊走來,腳步踩在雪上咯吱響。一個偽軍探頭探腦地靠近,端著槍左右看,嘴裏嘟囔著聽不清的話。看了一會兒,沒動靜,罵了句髒話,轉身迴去。
火把光重新聚攏,往破廟方向退了幾步。
陳默立刻抬手,五指張開又握緊——前進。
他帶頭爬出溝,貼著雪麵低姿匍匐,肚皮蹭著冰碴子往前滑。身後的隊員一個接一個跟上,學他的樣子,手腳並用,盡量不揚起雪塵。他們繞過開闊地邊緣,從兩棵歪脖子鬆中間鑽了進去,終於進了密林。
樹多,風小,人影一入林就散開了。
他揮手示意分散隱蔽,自己貓腰鑽進一處窪地,背靠岩石坐下。左手掌心火辣辣地疼——剛才爬行時磨破了皮,布條早被雪浸透,黏在傷口上。他沒管,隻把槍橫放在腿上,耳朵豎著聽外麵動靜。
廟那邊傳來喊聲。
“沒人!廟裏空的!”
“腳印到林子邊上斷了!”
“頭兒,是不是蹽了?”
接著是個粗嗓門:“蹽?蹽得了嗎!這大雪地,兔子跑都留印兒!給我分三路,往深山掏!活要見人,死要見屍!”
是偽軍隊長的聲音。
陳默咬了下後槽牙。這人他見過,滿臉橫肉,走路外八字,腰上別著把盒子炮。上半夜撤的時候,就是他帶人迴來報信的。現在果然殺迴來了,還帶了更多人。
火把光開始移動,分成三股,一股折向西邊山溝,一股往東坡爬,另一股直插林子深處,正好衝著他們這個方向來。
他立刻抬手,做了個“後撤”的手勢。
隊伍無聲地往後挪。他最後一個動,一邊退一邊盯著前方林隙。火光越來越近,照得雪地發黃,樹影拉得老長。有個隊員不小心碰倒一根枯枝,“哢”地一聲脆響,在夜裏格外刺耳。
所有人都僵住了。
火光頓了一下。
“誰?!”
“林子裏有動靜!”
兩個人端著槍,慢慢朝這邊逼近。
陳默屏住呼吸,右手緩緩摸向槍柄。但他沒拔槍。不能打。一槍響,全隊暴露。
他從嘴裏吐出含著的石子,輕輕塞進另一個隊員手裏,然後指了指自己的口鼻,做了個裹布條的動作。那人立刻明白,扯下腰帶上一塊爛布,捂住嘴。
其他人紛紛照做。
風起了。
一陣急雪打著旋兒刮過林間,吹得樹枝嘩嘩響,火把光搖曳不定。那兩個偽軍站了一會兒,什麽也沒看見,終於轉身迴去。
“風刮的吧。”
“媽的,凍死老子了!”
火把光漸漸遠去。
陳默這才緩緩吐出一口氣,白霧在空中凝了一下,很快散了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呼氣,又看了看隊員們的臉——每個人的眉毛、睫毛上都結了層薄霜,嘴唇發青,但眼神都還清醒。
他輕輕拍了拍身邊那人的肩膀,指了指前方背坡下的窪地。那裏更隱蔽,底下還有層腐葉,踩上去不響。
隊伍繼續挪。
他走在最後,每一步都踩在前一個人的腳印裏,盡量不留下新痕跡。到了窪地,他讓所有人蜷在岩石凹處,彼此靠著取暖,自己則趴在最外側,槍橫在臂彎裏,眼睛盯著來路。
火把光還在遠處晃。
他摸了摸左眉骨上的疤。那道傷是穿越那天留下的,瓦片劃的,現在隱隱發癢,像是提醒他——這不是遊戲,也不是演習。剛纔要是開了槍,哪怕隻一槍,現在他們可能都已經躺在雪地裏了。
他抬頭看天。
雲裂了條縫,露出半顆星。
他記得小時候在現代老家,冬天夜裏也看過星星。那時候他躺在陽台打紅警,嘴裏嚼著辣條,心想這遊戲要是能穿越就好了。現在真穿了,槍是真的,冷是真的,餓是真的,死也是真的。
他收迴目光,看向不遠處的一截斷樹樁。剛才訓練時,他在雪地上畫過陣型圖。現在他掏出根短樹枝,在腐葉上輕輕劃了兩道線:一人誘敵,兩人掩護,一人斷後。
但這不是時候。
現在隻能藏。
他把樹枝扔了,重新握緊槍。
遠處,又有腳步聲。
不是火把,是皮靴踩在硬雪上的聲音,節奏整齊,至少五六個人,正從東側包抄過來。看樣子是另一路搜尋隊匯合了。
他抬手,做了個“靜止”的手勢。
所有人都貼地不動。
他聽見自己心跳聲,一下一下,砸在耳膜上。
皮靴聲越來越近,停在二十米外的一片空地上。有人點煙,火光一閃,照亮一張年輕的臉——是個小兵,臉上凍得通紅,正哆嗦著搓手。
“哥,真能在這林子裏找到?”
“閉嘴!隊長說了,今夜不歸營!”
“可這鬼天氣……我手都凍木了……”
沒人接話。
火光滅了。
風又起。
雪片斜著掃過林間,打在臉上像針紮。陳默眯起眼,看著那隊人影在雪幕中慢慢走遠。他等了足足五分鍾,才緩緩鬆開一直繃緊的手指。
他轉頭看了看隊員們。
大家都還活著,都還清醒。
他輕輕拍了拍身邊那塊岩石,然後指了指更深的山坳方向。
意思是:再走一段,天亮前必須換位置。
他站起來,活動了下僵硬的腿,左手纏著布條,血已經滲出來了。他沒管,把槍背好,做了個“準備出發”的手勢。
隊伍默默起身,像一群夜行的獸,悄無聲息地融入黑暗。
他最後看了一眼破廟的方向。
火把光已經看不見了。
但他知道,敵人沒走遠。
他也知道,這一夜還遠沒結束。
他轉身,帶頭走向山坳深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