炊事班的煙囪還在冒煙,灶台前那雙沾滿泥的草鞋已經不在原地了。唐雨晴蹲在鍋邊,相機對準老孫頭翻動大鐵鍋的手,哢嚓一聲按下快門。鍋蓋一掀,白氣騰地衝上來,糊了她一臉。
“哎喲!”她往後一仰,差點坐地上,手忙腳亂抹了把臉。
老孫頭咧嘴一笑,露出幾顆發黃的牙:“記者同誌,這可是咱今早最後一鍋粥,拍完了能喝一碗不?”
“能!當然能!”唐雨晴收起相機,從本子裏抽出一張紙擦臉,“您這火候掌握得真好,我剛才數了,翻鍋三下,停頓兩秒,再壓火——跟打節拍似的。”
“那可不。”老孫頭得意地用鍋鏟敲了敲鍋沿,“我燒了四十年灶,偽軍來之前在縣裏飯莊掌勺。後來他們占了鋪子,逼我給他們做飯,我不幹,抄起菜刀砍翻兩個糧官,蹽腿就跑進了山。”
唐雨晴眼睛一亮,趕緊掏出本子記上一筆:“那您參軍是為了報仇?”
“報仇?”老孫頭搖搖頭,往鍋裏又添了瓢水,“我爹孃早死了,兄弟也死光了。我要是為這個活,早該躺棺材裏了。我是為這口鍋活著——得有人給打仗的人燒飯,得有人讓餓肚子的娃喝上一口熱的。”
他說話時,火光映在臉上,皺紋一道道亮起來。唐雨晴沒再問,隻低頭寫:“七十二歲,炊事員,燒火時笑得像過年。”
她起身轉了一圈,看見牆角堆著幾雙補丁摞補丁的草鞋,鞋尖都磨破了。她蹲下去拍照,剛按一下快門,旁邊一個年輕戰士猛地跳起來,一把將鞋抱進懷裏。
“別拍這個!”小夥子臉漲得通紅,“太難看了!我們隊長說了,精神麵貌要整齊!”
唐雨晴笑了:“可這就是你們的日子啊。”
“日子是日子,”另一個戰士蹲在地上卷煙葉,頭也不抬,“但你拿出去登報,老百姓看見還以為我們窮得連鞋都穿不上。”
“那你們穿的是什麽?”唐雨晴反問,“綢緞還是皮靴?咱們這兒誰腳上不是補過的?陳隊長那雙布鞋,後跟還裂著口子呢。”
兩人啞了火。抱著鞋的戰士小聲嘟囔:“那你也不能拍我的腳……我娘要是看見,該心疼了。”
唐雨晴筆尖一頓,抬頭看他:“你娘還活著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聲音低下去,“三年前鬼子掃村,我把她藏地窖裏跑了。後來迴去,房子燒了,人也沒影兒。”
空氣靜了一瞬。唐雨晴輕輕合上本子,換了個方向問他:“那你為什麽留下?”
“因為前天晚上,我發燒說胡話,陳隊長守了我半宿,拿濕毛巾給我擦臉。他說‘人在,隊伍就在’。”他頓了頓,“我就想,這兒還有人當我是個人。”
她重新開啟本子,寫下:“十八歲,新兵,左腳第三根趾頭凍掉一半,參軍原因:有人給他擦過臉。”
走出院子時,兩個小戰士正蹲在空地上,拿木棍比劃什麽。她湊近一聽,原來是在複盤昨天搬物資的事。
“你說要是再遇卡車打滑,能不能先卸彈藥箱?”一個說。
“不行,”另一個搖頭,“彈藥最重,一卸車頭翹起來,更不好控方向。應該先把煤油桶滾下去幾個。”
“那你咋不早說?”
“我那時候也想不到啊!現在才明白。”
唐雨晴舉起相機,哢嚓照下兩人皺眉苦思的樣子。她問:“你們天天琢磨這些?”
“那可不。”其中一個抬頭,“打仗是命,行軍也是命。陳隊長說了,一根絆索放錯位置,能害死三個人。我們得學會動腦子。”
她繼續往前走,路過一間土屋,門口掛著塊木牌,寫著“修理棚”。裏麵傳出叮叮當當的敲打聲。她探頭一看,幾個隊員正圍著一台舊機器拆零件。
“這是啥?”她問。
“鐵牛。”一個滿臉油汙的漢子頭也不抬,“陳隊長搞來的坦克,趴窩好幾年了,我們現在修它。”
“能修好嗎?”
“不好說。”那人抹了把汗,“但岑同誌說了,哪怕隻能當固定炮台使,也比沒有強。”
唐雨晴記下這句話,又拍了張眾人俯身忙碌的背影。陽光從屋頂縫隙漏下來,照在他們汗濕的肩頭上,像撒了一層金粉。
中午太陽爬到頭頂,她兜了一圈迴來,手裏多了十幾頁筆記和半卷底片。陳默正站在指揮所外的空地上,手裏捏著根枯枝,在地上畫些歪歪扭扭的線條。
她走近時,他頭也沒抬:“拍夠了?”
“還沒。”她說,“我隻拍了東西,沒拍明白人。”
他停下筆,看著她:“哦?那你明白了什麽?”
她翻開本子,念道:“一名十七歲戰士說,他參軍是因為聽說這兒管飽;一名炊事員說,他留下來是怕沒人給大夥燒熱飯;兩個新兵蹲在地上討論怎麽避免卡車打滑——他們不說‘犧牲’,不說‘偉大’,就說‘不想再讓人欺負咱老百姓’。”
陳默站著沒動。
她合上本子,抬頭看他:“這話夠不夠真?”
他沉默一會兒,點點頭:“夠真。”
“那你讓我寫吧。”她說,“就寫這些人怎麽吃飯、怎麽睡覺、怎麽罵天氣冷、怎麽偷著想家。別讓他們變成你嘴裏那種‘英雄模子’,他們就是普通人,在做普通人都該做的事。”
陳默把枯枝往地上一扔,拍了拍手:“行。但有兩條:第一,不準加戲,不準拔高;第二,發表前得讓我過目。”
“成交。”她笑了,眼角有點發酸,“我還想問一句——你怎麽收留這麽多人?新兵老弱,病號殘廢,哪個隊伍都嫌累贅。”
他往遠處看了看。那邊幾個孩子正幫著晾曬草藥,老孫頭坐在門檻上抽旱煙,兩個戰士在修補被風吹壞的籬笆。
“因為我也是被人撿迴來的。”他說,“那天我在破廟裏發高燒,是個老大爺給我喂水,把我背到安全地方。後來我才明白,一支隊伍能不能站住腳,不看槍多槍少,看它願不願意伸手拉一個快倒下的人。”
唐雨晴沒再說話,隻把這句話寫進本子最上麵一行。
陽光斜了,影子拉長。她站起身,拍了拍褲子上的土,相機掛在胸前,本子夾在腋下。她朝臨時接待處走去,腳步輕快。
陳默看著她的背影,忽然問:“接下來幹什麽?”
她迴頭一笑:“準備采訪你啊,隊長同誌。問題我都想好了——比如,你半夜不睡是不是在數星星?還有,你耳朵後麵那根炭筆,是不是專門用來畫戰術圖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