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剛爬上窯洞口的土坡,陳默正站在一塊青石板上,手裏捏著半截炭筆,在泥地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炮架輪廓。他蹲著身子,眉頭微皺,嘴裏還唸叨:“輪距再寬兩寸,後坐力才壓得住。”身後那扇用舊木板拚成的門“吱呀”一聲推開,通訊員小李探出頭來,嗓門不大不小地喊了句:“隊長,村口來了個女的。”
陳默沒抬頭,手裏的炭筆繼續往前劃拉:“女的?送菜的老張婆子又走岔道了?讓她往東拐,別貼山腳走,前天埋的絆索還沒拆。”
“不是老張婆子。”小李跨出門檻,順手拍了下褲腿上的灰,“是個生人,穿男式粗布衣,齊耳短發,背個皮包,裏頭鼓囊囊的,還有個鐵疙瘩掛著——像是相機。”
這下陳默停了筆。他緩緩站起身,撣了撣褲子上的土末,眯眼看向村口方向。那邊黃土路上揚起一溜細煙,一個人影正不緊不慢地走著,肩上的帆布包晃蕩著,腳步輕快得不像趕路。
“戰地記者?”他嘀咕一句,隨即咧嘴笑了下,“這年頭還有人敢往咱們這種地方跑?”
他沒急著迎上去,反倒轉身進了屋,從牆釘上摘下牛皮地圖包,往腰裏一紮,又順手把炭筆塞進耳朵後麵。這才邁步朝村口走去。
那人影越走越近,果然是個年輕女子。個子不高,穿一身洗得發白的男裝,腳上一雙舊布鞋沾滿塵土,但臉上幹淨利落,眼神亮得很。她走近哨崗時,主動停下,從本子裏抽出一頁紙遞過去,聲音帶著點南方口音:“同誌,我叫唐雨晴,是《抗敵日報》的戰地記者。聽說你們這裏打了一場漂亮的伏擊戰,特地來采訪報道。”
哨兵是個新兵蛋子,拿著那張紙翻來覆去看了半天,也不認字,隻覺得這女人說話軟軟的,可眼神一點不含糊。他迴頭喊了聲:“隊長來了!”
陳默這時已走到五步開外,雙手插在褲兜裏,笑嗬嗬地說:“喲,大記者上門,咱們這破地方可沒地毯鋪路,踩實了走就行。”
唐雨晴轉過身,見他穿著灰布軍裝,袖口磨得起了毛邊,左眉上那道疤在陽光下一閃,倒像是特意畫上去的。她上下打量一眼,忽然笑了:“你就是陳默?比我想的還年輕。”
“我也沒想到記者還能笑著進門。”陳默聳肩,“前兩天有個冒充糧商的探子,還沒開口就被老趙頭揪住耳朵送到我這兒來了。你說你要真是敵人派來的,我現在就該請你喝西北風。”
唐雨晴眨眨眼:“那你請嗎?”
“不請。”陳默哈哈一笑,“但可以請你喝碗熱粥。我們這兒管飽,就是鹽放得多,吃多了想家。”
兩人說著話,一前一後往村裏走。唐雨晴一邊走一邊掏出筆記本,刷刷記了幾行字,又舉起相機對著路邊幾個挑水的隊員“哢嚓”按了一下。
“等等!”陳默伸手一攔,“倉庫區和崗哨不能拍,佈防圖更不行。你要拍人,得先問人家願不願意。”
她收起相機,歪頭看他:“你不信我?”
“我不是不信你。”陳默指了指腦袋,“我是不信這個世道。誰都能說一句‘我是來幫忙的’,可子彈不分好人壞人。你要是真想寫我們,那就寫那些扛槍的、燒火的、縫補的,別寫我。我不過是個帶頭跑腿的。”
唐雨晴盯著他看了幾秒,忽然從本子上撕下一張紙,低頭寫下一行字,遞過去:“這是我的記者證編號,還有報社聯絡點。你要不信,派人去查都行。”
陳默接過紙條,看也沒看就塞進地圖包裏:“我不用查。你敢一個人走進這片山溝,就說明你不怕死。不怕死的人,一般不會撒謊。”
他們走到一處空地,幾間土屋圍成個小院,門口掛著塊木牌,寫著“臨時接待處”五個大字,字跡歪得像被風吹過。
“就在這兒談?”唐雨晴問。
“要喝茶沒茶,要凳子有石頭。”陳默搬了塊青磚過來,拍拍灰,“你想問啥,盡管問。但我答不答,看心情。”
她坐下,翻開本子,第一句就直戳戳的:“你們有多少人?多少槍?彈藥怎麽補給?”
陳默咧嘴:“三樣都是機密,說了怕你睡不著覺。”
“那我說點你能答的。”她筆尖一頓,“你們為什麽打仗?”
“因為有人占了咱的地,殺了咱的人,還管這叫‘建設王道樂土’。”他語氣平淡,像在說今天吃了幾頓飯,“我們不打,就得跪著活。我這人膝蓋硬,跪不下去。”
“那勝利之後呢?”
“勝利之後?”陳默撓頭,“我還沒想過那麽遠。可能先睡三天三夜,醒來找家麵館,吃碗帶肉的炸醬麵。”
唐雨晴笑出聲來,筆尖在紙上滑出一道長線。
“你笑啥?”陳默問。
“我以為你會說‘建立新國家’‘解放全民族’這種話。”她抬眼,“結果你就想吃麵?”
“吃飽了纔有力氣解放。”他正色道,“再說,革命不是為了餓肚子。我要是跟兄弟們說‘等勝利了大家一起啃樹皮’,早被人拿扁擔打出去了。”
她記完這一段,合上本子,忽然認真起來:“我能去各處走走嗎?看看隊員們的生活,拍些照片?”
“能。”陳默站起身,衝遠處招了招手,“小李!叫兩個隊員過來,陪記者同誌轉轉。記住三條:一不進倉庫,二不拍地形圖,三不許她說部隊人數和武器數量。”
小李應了一聲,跑著去了。
唐雨晴起身,背上相機,問:“我能去炊事班嗎?聽說你們有個七十歲的老炊事員,天天搶著挑水劈柴。”
“老孫頭啊?”陳默笑了,“他非說自己不算老,說打鬼子不分年紀。你去吧,就是別拍他哭——前天他弟弟在鄰縣被偽軍殺了,他憋著沒哭,怕影響士氣。”
她點點頭,眼裏閃過一絲動容。
臨走前,她忽然迴頭:“昨天你們試炮,是不是炸飛了個鐵桶?”
陳默一愣:“你怎麽知道?”
“我在山梁上看見的。”她笑了笑,“黑煙衝天,我還以為你們遭襲擊了。後來聽逃難的老鄉說,是自己人搞實驗。”
“哦。”陳默摸摸鼻子,“那下次我們改白天放炮,省得嚇著路過的記者。”
“那我得提前備好膠卷。”她調皮地眨了下眼,轉身跟著兩名隊員朝生活區走去。
陳默站在原地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土路拐角。陽光照在他臉上,暖洋洋的。他抬手摸了摸左眉上的疤,低聲自語:“這記者……嘴甜手快,腦子也不慢。”
他轉身朝指揮所方向走,腳步不疾不徐。路過窯洞時,順手從地上撿起一根枯枝,在泥地上畫了個方框,框裏寫了兩個字:“**外宣**”。
寫完,他用腳一抹,泥土蓋住了字跡。
遠處,炊事班的煙囪冒出縷縷青煙,唐雨晴的相機“哢嚓”一聲,定格在灶台邊一雙沾滿泥的草鞋上。陽光斜照,鍋蓋邊緣滴下一串水珠,落在火堆裏,“滋”地騰起一縷白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