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陽斜照,指揮所外的空地上,陳默正蹲著用炭筆在泥地上畫線。幾道歪斜的溝壑連成一片,像孩子胡亂塗鴉的地圖。唐雨晴從遠處走來,腳步輕快,相機掛在胸前,本子夾在腋下,手裏那支鉛筆還沾著早上記筆記時蹭上的灰。
她在他身後站定,沒說話,隻輕輕咳了一聲。
陳默頭也不抬:“你不是要采訪我嗎?怎麽不直接問。”
“怕你躲。”她笑了,“剛纔看你蹲這兒畫半天,還以為你在數螞蟻。”
他把炭筆往地上一戳,拍了拍手站起來:“我在畫三道嶺那條溝。上次伏擊偽軍車隊,就埋伏在那兒。坡太陡,車輪打滑,我們才得手。”
唐雨晴翻開本子,筆尖懸在紙麵:“那你當時緊張嗎?”
“緊張。”他答得幹脆,“餓得前胸貼後背,趴在雪地裏三天兩夜,喝的是化開的雪水,啃的是幹樹皮。衝鋒前腿抖得跟篩糠一樣,要不是沈……”他頓了一下,改口,“要不是有個兄弟踹了我一腳,我說不定還趴著沒動。”
她筆尖一頓:“所以你不是一開始就當隊長的?”
“誰生下來就是隊長?”他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“我剛來那會兒連槍都扛不動,還是個逃難的叫花子。要不是有人收留,早凍死在破廟裏了。”
“那你為什麽現在要帶著別人打鬼子?”
“因為我見過孩子被搶走。”他說這話時聲音低了些,目光落在遠處炊煙升起的地方,“那天我們在村口歇腳,看見一輛鐵皮車呼啦啦開過去,車鬥裏塞滿了人,都是從附近村子抓來的。有個小丫頭才五六歲,哭得嗓子都啞了,死死抓著她孃的衣角,硬是被兵用槍托砸開手拖上去的。我當時腦子一熱,抄起石頭就衝了出去。”
“結果呢?”
“啥也沒救成。”他撓了撓頭,“人沒搶迴來,反倒惹來追兵,害得隊伍轉移了兩天兩夜。可我不後悔。我不是英雄,我也怕死,但要是再讓我看見那種事,我還是會衝出去。”
唐雨晴低頭寫了幾行字,抬頭又問:“那你收留那麽多人,傷兵、老弱、殘廢,別的隊伍嫌累贅,你不嫌?”
“嫌啊。”他嘿嘿一笑,“誰嫌糧食不夠,誰嫌帳篷擠,我都聽見了。可你想過沒有?一個能走路的人,為什麽要被人揹進山裏?一個能拿槍的手,為什麽要靠別人喂飯?他們不是廢物,隻是還沒遇到肯拉一把的人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左眉骨那道疤:“我這傷,就是剛醒那會兒被瓦片劃的。要不是有個老大爺把我背到幹草堆裏,餵了碗米湯,我現在墳頭草都三尺高了。一支隊伍能不能立住,不在槍多槍少,就看它願不願意伸手拉一個快倒下的人。”
唐雨晴停了筆,靜靜看著他。
“你不信?”他反問。
“我信。”她聲音輕了些,“我今天拍了一整天,看見你們修坦克、搬彈藥、補籬笆、晾草藥。沒人喊口號,沒人說‘為國捐軀’。但他們都在做事,一件件小事,堆成了你現在說的這個‘隊伍’。”
“那就對了。”他點點頭,“打仗是為了讓人好好活著。我不想聽誰說‘等勝利了就有好日子’,我想讓好日子從現在就開始。每個村子都有學堂,孩子能念書;老人有藥吃;女人不用怕半夜門被踢開。這些事不大,但比打下一仗還難。”
她認真記下這句話,翻過一頁紙,猶豫了一下:“你不怕嗎?我是說……每次帶隊衝鋒,明知道可能迴不來。”
“怕。”他答得毫不猶豫,“每次上陣前我都怕。可隻要迴頭一看,後麵還有人跟著我跑,我就得往前衝。我不往前,他們怎麽辦?”
“那你有沒有想過,萬一哪天你倒下了?”
“那也得有人接著衝。”他笑了笑,“我又不是神仙,能活多久誰知道?可隻要今天我還站著,就得把路往前推一步。”
唐雨晴合上本子,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你知道嗎?”她輕聲說,“我原本以為你會講什麽奇謀妙計,什麽以少勝多的大仗。可你說的全是些小事——喝雪水、修炮架、幫人擦臉、拉快倒下的人一把。這樣的故事,很多人不會信。他們會說,英雄不該這麽普通。”
“我不是英雄。”他搖頭,“我隻是個不想再讓人欺負老百姓的普通人。而且我不需要他們信我,我隻需要他們信一件事——普通人也能做點事。”
她盯著他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:“我會寫出來。不加戲,不拔高,就像你講的那樣——一個本來也會怕、也會累的人,怎麽一步步走到今天。”
她說完轉身就走,步伐堅定,沒再迴頭。
陳默站在原地,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土牆拐角,才慢慢蹲迴地上,撿起那根炭筆,繼續在泥地上勾畫防線走向。左眉骨的月牙疤在夕陽下微微發紅,手腕上的紅繩隨動作輕輕晃動。
唐雨晴走進臨時接待處,屋裏光線昏暗,桌上擺著半杯涼茶,鉛筆已經削好,靜靜地橫在筆記本旁。她拉開木凳坐下,翻開本子,第一頁密密麻麻全是字:草鞋、鍋蓋、複盤物資、鐵牛、濕毛巾擦臉、拉人一把……
她深吸一口氣,翻到空白頁,提筆寫下標題——《一個也會怕的年輕人》。
窗外,炊煙嫋嫋,歸鳥掠過屋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