陽光照在新焊的鋼板上,閃出一道亮光。陳默站在修理棚外空地上,看著“鐵牛”安靜地蹲在坡邊,炮管指向天空,嘴裏叼了根草莖,嚼得幹巴巴的。
岑婉秋沒看他,隻低頭翻著手裏的紙頁,指尖在一張草圖邊緣摩挲。她昨夜沒睡踏實,夢裏全是****和火藥燃氣反衝的資料流,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把鉛筆削尖,往窯洞趕。
“你說的那個舊窯洞,能用。”她開口,聲音有點啞,“但得清場、搭台、鋪板防潮。還得有風——不然焊接煙塵嗆死人。”
“早安排好了。”陳默吐掉草莖,抬腳往前走,“我讓三個識字的隊員歸你調遣,工具零件也搬得差不多。你要的銅管、彈簧鋼條、扳手鉗子都在那兒堆著,連‘鐵牛’備用的導流環我都拆了一半送來——反正它現在跑得比兔子還快,少個罩子也不礙事。”
兩人一前一後沿著北坡小道往上走。晨霧剛散,露水打濕了褲腳。窯洞口掛著塊木牌,歪歪扭扭寫著“技術組”三個字,是昨天陳默親手釘的。門口擺著兩筐零件,都是從繳獲卡車上拆下來的廢件,分類碼好,貼了紙條。
進洞後光線昏暗,靠牆支了張長桌,上麵攤著幾張炭筆畫的圖紙。角落有個小爐子,旁邊堆著炭塊和幹草。三名隊員正在整理工具,見他們進來,齊刷刷站直。
“都認識吧?”陳默問。
“認識。”三人應聲。
岑婉秋點點頭,走到桌前拿起圖紙:“今天開始,我們做簡易火炮。目標:能打八百米以上,連續射擊不炸膛。第一步,逆向推導口徑與膛壓關係,參照物是日軍八二****殼。”她從布袋裏取出一枚繳獲的彈殼,放在桌上,“這是標準七十五毫米,底火完整,可用來測裝藥量。”
陳默蹲下身摸了摸地麵:“土層硬,震動小,適合試射。牆上還能釘架子掛部件。”
“對。”岑婉秋翻開筆記本,“先分三部分:炮管、炮架、駐退機構。優先完成靜態擊發測試,不求精度,先求響。”
“行。”陳默站起身,“缺啥隨時找我。飯有人送,水缸滿了,油燈備了五盞。你要熬夜,我讓崗哨輪班替你守門。”
白天忙了一陣,鋼板裁剪、銅管校直、支架初焊。因無車床無法加工內膛,岑婉秋決定用實心鑽手工擴孔,再以細砂輪打磨。進度慢,但每一步都記入本子。
到了夜裏,油燈點起,四人圍坐桌旁。一名隊員捧著本破書念:“《機械原理基礎》,第十七頁……螺紋連線應力分佈……”
“跳過。”岑婉秋打斷,“直接看第三十二頁,焊接熱影響區。”
那人翻頁,結巴起來:“焊……焊接接頭冷卻速率過高,易產生裂紋……建議預熱至一百五十攝氏度以上……緩冷處理。”
“聽到了?”岑婉秋抬頭看陳默,“鋼材要預熱,不然焊完一冷卻,介麵就崩。”
“炭爐現成的。”陳默起身,“我讓他們燒起來,介麵部位提前烤熱,焊完再拿幹草蓋住,慢慢涼。”
他走出去喊了幾句,不一會兒兩名隊員抬著燒紅的炭爐進來,擺在工作區旁。另一人抱來幹草,鋪在木架上備用。
岑婉秋親自上手,夾起一段炮管坯料架到支架上,用繩索固定兩端拉直,再吊鉛墜配合木尺檢測直線度。試了三次,偏差仍肉眼可見。
“不行。”她皺眉,“彎了三毫米,打出去炮彈會翻滾。”
陳默湊近看了看:“咱沒儀器,能不能土法校正?比如用沙袋壓?”
“可以試試。”她說,“但得緩慢加力,不能猛壓。”
於是用麻袋裝細沙,一袋袋疊在彎曲處上方,每隔一刻鍾記錄一次形變。兩小時後,誤差縮至目視不可辨。
“成了。”她鬆口氣,在本子上寫下資料。
第三日午後,陳默又來了。這次帶了個小布包,倒出來是幾枚電容和兩根雷管引信。
“電台報廢了,零件拆著玩。”他說,“我想著,引信不穩定,是不是可以用雙雷管串聯?一個點不著,另一個還能響。”
岑婉秋接過電容看了看:“改裝成初級電擊發裝置,理論上可行。降低啞火率,提高可靠性。”
“那就試試。”陳默咧嘴一笑,“咱沒工廠沒機器,可咱們有腦子有手。昨天炸了今天修,修完再試——隻要火藥還能響,咱們就離成功近一步!”
這話他沒對著誰說,卻讓屋裏所有人都抬起了頭。
一名隊員低聲嘀咕:“真能打響嗎?這鐵管子看著不像炮……”
“它現在不像。”岑婉秋合上本子,聲音不大但清楚,“等它響了,敵人就會知道它是什麽。”
陳默拍拍手:“都聽著,別管別人怎麽說。咱們幹的是從無到有的事。鐵皮變炮管,廢件變武器,靠的就是一遍遍試。炸了不怕,裂了重焊,火藥不夠就減量試,引信不靈就改結構——總有一發能響。”
眾人點頭,氣氛穩了下來。
當天傍晚,第一段炮管完成焊接,表麵粗糙,但整體成型。炮架也搭出雛形,四條腿落地平穩。駐退機構暫用彈簧加木墊模擬緩衝,雖簡陋,總算有了模樣。
夜深,油燈未熄。岑婉秋坐在桌邊,眼鏡滑至鼻梁下方,左手握筆謄抄資料,右手輕揉太陽穴。她將最新一組引數記完,合上筆記本,望了一眼正在風幹的炮管元件,低聲自語:“明天試試裝填量減半。”
陳默蹲在窯洞外,盯著新焊的炮架。冷卻中的金屬發出細微的“劈啪”聲。他伸手摸了摸表麵,溫度已降,焊縫完整。身旁放著半碗未吃完的糙米飯,筷子橫在碗沿。
他拍掉袖口灰塵,站起身,朝洞內看了一眼。燈光映出她伏案的身影,一動不動。
明日再增派兩人來幫忙。他心想。
風從坡上吹過,掀動了掛在門口的帆布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