遠處傳來一聲驢叫,驚飛了幾隻麻雀。陳默站在修理棚前的空地上,手裏還攥著那根帶泥的枯枝,聽見動靜抬眼一瞥,咧嘴笑了下:“這驢比人還勤快,天剛亮就喊起床。”
岑婉秋沒接話,低頭翻著手裏的筆記本,鉛筆在紙頁上輕輕敲了兩下,像是在數節拍。她昨晚沒睡好,腦子裏全是“鐵牛”的結構圖,閉上眼就看見履帶卡進石縫、炮管偏移三度的畫麵。今早飯都沒吃透,先繞到武器存放點看了眼坦克——那家夥歪在土堆旁,一條履帶鬆得像條死蛇。
“走吧。”她說,合上本子,“先拆開看看。”
陳默把樹枝往地上一扔,拍拍手:“我讓王石頭和趙鐵柱等著了,倆人都說祖上幹過鐵匠鋪的活計,一個會打鉚釘,一個懂油路。”
兩人一前一後往北邊走。晨光灑在營地主道上,幾個隊員挑水路過,見是陳默和那個新來的女先生並肩走,都自覺讓到一邊。有人小聲嘀咕:“聽說她要修‘鐵牛’?”“可不是,昨兒頭兒親自劃的地盤。”“知識分子真有本事,連鐵疙瘩都能整明白。”
說話間到了存放點。王石頭蹲在“鐵牛”旁邊啃冷饃,見他們來了趕緊站起身,趙鐵柱也從車底鑽出來,臉上沾著黑油。
“開始吧。”岑婉秋指著坦克右後側,“先把這條履帶卸下來。連線軸鏽死了,得用錘子震鬆。”
陳默挽起袖子:“我來掄錘。”
“你力氣大,但別砸猛了。”岑婉秋遞過一把短柄鐵錘,“這裏有個緩衝墊片,要是砸裂了,整個懸掛係統就得重做。”
“聽你的。”陳默接過錘子,蹲下身對準位置,“一、二——”
“等等!”岑婉秋突然出聲,“先墊塊木板,不然衝擊力會傳到齒輪箱。”
陳默頓住,咧嘴一笑:“你還真當它是活物養啊?”
“機器也是命。”她語氣平平,“壞了能救迴來,纔算活著。”
錘子落下,悶響三聲,軸套終於鬆動。王石頭和趙鐵柱上前合力一拽,半截履帶“哐”地滑落地麵,揚起一陣灰土。
“接下來呢?”陳默抹了把汗。
“拖去修理棚。”岑婉秋翻開本子,指著一張草圖,“我要看發動機艙、主炮架、負重輪三點同步狀態。現在這個地形沒法調平,隻能先粗檢。”
陳默衝兩個隊員點頭:“聽到了?搭滑軌,弄滾木,把它挪過去!”
半個鍾頭後,“鐵牛”被拖進了新建的修理棚。棚子不大,四根木柱撐著茅草頂,地麵鋪了層碎石防潮,角落堆著繳獲的鋼板、銅管和幾卷電線。一張破桌子靠牆放著,上麵擺了個搪瓷盆,裝著半盆清水。
岑婉秋戴上一副舊手套,走到坦克側麵,伸手摸了摸炮塔基座:“這兒有輕微變形,估計上次撞山石時受了力。”
“那還能打?”陳默問。
“能打,但連續射擊會偏。”她轉身走向工具堆,“先拆散熱罩。發動機過熱不是小事,再跑三十裏就得熄火。”
趙鐵柱擰開螺絲,王石頭幫忙掀開外蓋。一股焦味撲出來,裏麵油管發黑,濾網堵滿灰塵。
“清積碳,換濾芯。”岑婉秋遞過一張清單,“這些東西你們都有?”
“有!”陳默從隨身牛皮包裏掏出一個小布袋,倒出幾枚黃銅零件,“繳獲車上拆的,一直沒用上。”
“正好。”她撿起一枚看了看,“可以改裝成導流環,加個風道口,利用行駛時的氣流降溫。”
“聽著像變戲法。”陳默撓頭。
“科學不是戲法。”她嘴角微動,“是能把廢鐵變成鋼的規矩。”
中午時分,履帶拚接完成。因缺標準件,岑婉秋決定將兩節舊履帶用螺栓串聯,並在連線處加焊鋼板加固。雖不如一體成型牢固,但至少能承受中速越野。
“試跑一圈?”陳默問。
“不行。”她搖頭,“先靜態試車。發動機問題沒解決,貿然上路容易崩缸。”
下午太陽偏西,散熱改造完成。岑婉秋指導趙鐵柱重新排布油管走向,避開高溫區,並在風扇後加裝一塊彎曲的鐵皮,形成簡易導風罩。試車啟動時,三人圍在艙外聽聲音。
發動機轟響起來,起初有些抖,幾分鍾後逐漸平穩。
“溫度降了八度。”趙鐵柱盯著臨時改裝的溫度計說。
“夠用了。”岑婉秋點頭,“明天再測長途負荷。”
夜裏點起油燈,三人繼續忙活。王石頭負責調整負重輪間距,減少顛簸損耗;趙鐵柱打磨新的托帶輪;陳默則按岑婉秋畫的圖,用繳獲的鋼板焊了個炮架支撐架,提升仰角範圍。
“現在能打多高?”他問。
“原本最大仰角十五度,加這個支架後能到二十二度。”她拿鉛筆在空中比劃,“意味著你可以隔著山梁打伏擊,不用非得衝到跟前。”
“那可太好了!”陳默一拍大腿,“以後打完就跑,敵人連影子都追不上。”
半夜兩點,最後一道工序完成。岑婉秋趴在坦克炮管上,用水平儀校準最後一點偏差,手指凍得發僵也不肯停下。
“行了!”陳默奪過儀器,“你再熬下去,明天就得躺炕上。”
“資料還沒記完。”她還想掙紮。
“明天記!”他不由分說把她拉下來,“人要是倒了,機器修得再好也沒用。”
第二天一早,全隊集合在修理棚外空地。晨霧未散,“鐵牛”靜靜停在那裏,履帶緊繃,炮管筆直,發動機一響,聲音沉穩有力。
陳默爬上駕駛位,踩離合、掛擋、鬆刹。坦克緩緩前行,轉彎靈活,加速順暢,跑到百步外調頭迴來,一路沒卡沒響。
“怎麽樣?”岑婉秋站在棚門口問。
“比我騎騾子還聽話!”他跳下車,滿臉喜色,“速度快三成不止,炮也能抬更高了。”
隊員們圍上來拍車身,有人喊:“這下偽軍再來,咱們直接碾過去!”
“不隻是碾。”岑婉秋走過來,翻開筆記本,“現在主炮連續五發落點偏差不超過兩米,意味著你可以定點清除敵方機槍位。”
“哎喲,你還給它算命呢?”陳默笑。
“這是精度記錄。”她合上本子,“我不是算命的,是讓它變得更準的人。”
人群散去後,陳默站在棚外空地上,看著“鐵牛”安靜地蹲在坡邊,炮管指向天空。陽光照在新焊的鋼板上,閃出一道亮光。
“下一步呢?”他問。
岑婉秋沒立刻答,而是從桌上拿起一張新紙,上麵畫著某種管狀結構,線條清晰,標注細致。
她輕聲說:“該造點能打得更遠的東西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