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點,陽光斜照進接待屋的窗子,落在那台老式顯微鏡的鏡筒上,泛出一圈暗黃的光。岑婉秋已經醒了,坐在床邊整理衣裝,把白大褂上的褶皺一點點捋平,袖口沾著的灰也拍幹淨了。她摘下眼鏡擦了擦,重新戴上,目光掃過桌上攤開的筆記本,裏麵夾著幾張草圖和幾行密密麻麻的小字。
她拎起皮箱,輕輕拉開門,走了出去。
營地主道上人影漸多,幾個隊員扛著木頭往北邊走,腳步沉實;兩個婦女蹲在夥房門口擇菜,一邊說話一邊笑。岑婉秋沿著主道慢慢往前走,眼睛不停掃視四周,左手拿著筆記本,右手握著鉛筆,在紙上記下什麽。
她先走到崗哨位置。那是個土堆起的矮台,上麵搭了個遮雨棚,一名隊員正靠在木柱旁打盹,步槍橫放在膝蓋上。她繞著土堆走了一圈,眉頭漸漸皺緊。這地方孤零零立在入口處,左右無掩體,後方無接應,一旦遭遇火力壓製,守衛根本來不及求援。她在本子上寫下:“哨位孤立,無縱深防禦,易被拔除。”
接著她往武器存放點走去。那是間低矮的土屋,門沒上鎖,半開著。她推門進去,一股鐵鏽味撲麵而來。屋裏地上擺著幾排長條木架,上麵堆滿步槍、手榴彈、子彈盒,混雜在一起,有的槍管朝外露著,有的手榴彈拉環都鬆了。牆角還摞著幾塊繳獲的坦克履帶板,沾著泥巴。
“沒人分類?也沒專人看管?”她低聲自語,用鉛筆在本子上劃了幾道線,“彈藥與金屬件混放,潮濕環境下極易生鏽,且存在意外引爆風險。應設專職保管員,分割槽存放,加防潮層。”
她退出屋子,繼續往前走。路過一塊空地時停下腳步。這裏原本是集會用的曬穀場,如今卻被臨時堆滿了零件——斷裂的車軸、破舊的輪胎、散落的螺絲釘,還有幾根不知用途的銅管。幾個孩子蹲在邊上翻找能用的東西,其中一個撿起半截彈簧就往褲兜裏塞。
岑婉秋看著這片混亂,抿了抿嘴,在本子上寫下最後一句:“無功能分割槽,資源浪費嚴重,安全隱患大。”合上本子,轉身朝指揮所方向走去。
九點剛過,陳默正坐在帳篷裏的木桌前,手裏捏著一支鉛筆,在一張粗紙上畫著什麽。聽到腳步聲抬頭一看,見是岑婉秋來了,立刻放下筆站起來:“這麽早就起來了?身體還好吧?”
“沒事了。”她說,聲音平靜,“我轉了一圈,看了營地的情況,有些想法,想跟你談談。”
“哦?”陳默一愣,隨即拉開對麵的凳子,“坐,說來聽聽。”
岑婉秋坐下,開啟筆記本,翻到第一頁:“我提三點建議,你看看能不能做。”
“你說。”
“第一,防禦佈局有問題。現在的崗哨隻有一個點,前後無呼應,敵人要是摸黑突襲,連報警的時間都沒有。應該利用南坡和東溝的地形,增設兩道防線,挖掩體,設交叉火力點,形成梯次配置。”
陳默聽著,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:“有道理。我們之前隻想著省事,哪兒方便站哪兒。”
“第二,武器管理太亂。步槍和手榴彈堆在一起,沒有保養製度,零件隨意堆放。這樣下去,再好的裝備也會報廢。必須設立專人負責維護,並建一個簡易修理棚,至少能把壞的修好,把能用的分出來。”
“修理棚?”陳默眼睛忽然一亮,“巧了!我們那輛‘鐵牛’的履帶最近老響,一直沒人會弄。你要真能整出個修東西的地方,我給你磕頭都行。”
岑婉秋嘴角微微一動,沒笑,但語氣鬆了些:“我不用你磕頭。隻要同意就行。”
“第三,”她翻過一頁,“必須劃出一塊獨立區域作為技術研究點。哪怕隻有兩間屋子,也要隔開,不能讓人隨便進出。搞科研需要安靜,也需要連續性。現在這種環境,連寫個公式都會被打斷。”
陳默聽完,沒馬上說話,而是起身走到帳篷外,從地上撿了根枯枝,蹲下來在泥地上畫了起來。他先畫了個圈代表營地,然後標出崗哨、倉庫、夥房的位置,又依著岑婉秋說的意思,添上兩道防線、修理棚和一間小屋。
“你是說,咱們不能光靠拚勁活著,還得學會怎麽活得穩?”他抬頭問。
“沒錯。”她說,“你們現在像一支能打仗的隊伍,但不像一個能長久發展的根據地。要想真正站住腳,就得有規劃。”
陳默盯著地上的草圖看了很久,忽然一笑:“你說得對。以前我們是有什麽用什麽,撿到鍋就煮飯,撿到槍就開打。但現在不一樣了,有人投奔,有地盤,有繳獲,不能再瞎湊合。”
他把樹枝往旁邊一扔,站起身:“今天就動工。修理棚優先建,材料我去調,人你來挑。至於那個技術點……”他抬手一指東南角,“那兒有片空地,三間土屋,其中一間歸你,剩下的以後再說。”
岑婉秋順著他的手指望去。那片地位於營地邊緣,背靠山坡,前麵是一片開闊地,確實安靜,也便於隔離。
“夠用了。”她說,輕輕點頭。
“明天我召集骨幹開會,宣佈成立‘技術組’,你牽頭。”陳默拍拍手上的土,“以後這地方缺啥少啥,直接找我要。”
兩人站在坡上,一起望著營地。晨霧早已散盡,陽光灑在屋頂和道路上,炊煙從夥房升起,孩子們在空地上追逐打鬧,遠處傳來叮叮當當的敲打聲,像是有人在修車。
岑婉秋看著那片即將屬於她的空地,忽然覺得胸口鬆了些。她不是為了一間屋子高興,而是因為——終於有人願意聽她說這些話,還真的打算去做。
“其實……”她輕聲說,“我能做的事,不止這些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陳默咧嘴一笑,“你現在是知識分子,金貴得很。昨天收你進來的時候我就說了,比搶來的還金貴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,這次終於笑了下,雖淺,卻真實。
“那你可別後悔。”她說。
“我從不後悔收能幹事的人。”他把手插進褲兜,“走吧,我帶你去看看那間屋,順便認認路。以後你就是技術組組長,得讓大家都認識你。”
他們並肩往東南角走去。路上遇到幾個隊員,陳默主動打招呼,還特意介紹:“這是岑同誌,以後管修理和研究的事,有活兒歸她派。”隊員們紛紛點頭,有人喊了聲“岑組長好”,把她叫得一怔。
到了地方,陳默推開其中一間屋的門。屋子不大,牆是夯土的,頂上蓋著茅草,地上鋪著一層幹草,角落有個小灶台,窗戶朝南,透光不錯。
“桌子椅子待會兒送過來,燈也有。”他說,“不夠再加。”
岑婉秋走進去,伸手摸了摸牆麵,又看了看地麵,點點頭:“能用。”
“那就這麽定了。”陳默轉身往外走,“我去找人搬東西,下午就能開工。”
她跟出來,站在門口,望著這片小小的空地。風吹過來,帶著一點柴火和泥土的味道。
陳默走了幾步,忽然迴頭:“對了,你剛才說‘能做的事不止這些’,具體是哪些?等修理棚建好了,咱們再聊聊?”
她看著他,沒立刻迴答。
遠處傳來一聲驢叫,驚飛了幾隻麻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