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,雪地泛著青光,陳默正站在指揮部帳篷門口,手裏還捏著那支沒來得及用的鉛筆。他剛想低頭進屋,就聽見營門外傳來一陣爭執聲。
“我不是細作!我從關外一路走來,隻為投奔抗日隊伍!”是個女人的聲音,清亮,但帶著喘,像是跑了很久。
“你說你是學者,憑啥信你?”守衛兵嗓門大,“白大褂?這年頭穿啥的沒有!你連個介紹人都沒,誰知道你是不是鬼子派來的探子!”
“我有證件……可路上遭了土匪,全丟了。”她聲音低了些,卻不軟,“但我懂物理,會算彈道、測距離,能幫你們造更準的炮!你們這裏有個叫陳默的隊長,他說過收留所有願意打鬼子的人——這話可是真的?”
陳默聽到這兒,抬腳就往營門走。還沒到近前,就看見一個穿白大褂的年輕女人站在崗哨外,肩上挎著個舊皮箱,頭發被風吹得亂七八糟,一縷貼在額角,金絲眼鏡歪了一點,鏡片上還沾著雪沫。她臉色發白,嘴唇幹裂,顯然是累狠了,可站得筆直,眼睛盯著守衛,一點沒退。
“吵啥呢?”陳默走到跟前,聲音不高,但夠響。
守衛迴頭一看是他,立刻立正:“報告隊長!這人說是科研人員,要加入咱們,可沒憑證,我們不敢放行。”
陳默沒答話,上下打量了那女人一眼。白大褂袖口蹭著點黑灰,像是燒過火爐留下的;皮箱邊角磨禿了,鎖扣是銅的,老式樣;她右手一直搭在箱把上,指節發白,攥得死緊。
“你是岑婉秋?”他問。
女人一愣:“你認識我?”
“不認識。”陳默咧嘴一笑,“但我猜的。這年頭,穿白大褂還能走到這兒的讀書人,十個裏頭九個都叫‘婉秋’‘淑芬’‘雅琴’。你這模樣,不像‘淑芬’,也不像‘雅琴’,那就剩‘婉秋’了。”
她怔了一下,隨即嘴角動了動,像是想笑,又忍住了:“那你猜對了。我就是岑婉秋。”
陳默點點頭,轉向守衛:“她是自己找上門來的科學家,比我們搶來的還金貴。以後這種人,不用盤問,直接帶進來。”
“可……萬一……”守衛還想說。
“萬一她是鬼子派來的,”陳默拍拍腰間槍套,“那我也認了。總不能因為怕錯,就把真想幹事的人攔在外頭。”
守衛不再吭聲,低頭讓開路。陳默朝岑婉秋一伸手:“走吧,裏頭暖和。”
她沒動,盯著他看了兩秒:“你真是陳默?那個說‘人人有飯吃、有活幹、有槍拿’的陳默?”
“是我。”他點頭,“你不信可以去問村裏老頭小孩,他們都說我吹牛,可飯確實是熱的。”
她終於鬆了口氣,腳步一晃,像是腿軟了。陳默眼疾手快,一把扶住她胳膊肘:“別倒啊,剛收個人才,還沒幹活就摔了,傳出去說我虐待知識分子。”
她勉強站穩,低聲說了句“謝謝”,拎起箱子,跟著他往裏走。
根據地主道上已經有人影了。幾個孩子蹲在空地邊打綁腿,動作笨拙但認真;一個老頭坐在木輪車旁敲敲打打,車軲轆缺了半圈鐵箍;兩個婦女抬著糧筐走過,笑著推讓,非要把多的一斤玉米麵塞給對方。
陳默邊走邊說:“住處簡陋,但人人有飯吃、有活幹、有槍拿。前天剛打了偽軍運輸隊,繳了三百斤糧,今早炊煙比往常濃。”
岑婉秋聽著,目光慢慢掃過四周。她看見崗哨換班時互相拍肩,聽見夥房裏鍋鏟叮當響,聞到柴火混著粥香的味道。她摘下眼鏡,用衣角擦了擦,再戴上時,眼神變了。
“這裏的人……眼裏有光。”她忽然說。
陳默笑了:“因為他們知道,自己不是奴隸,是主人。”
她沒接話,但腳步穩了,箱子也換到了左手,右手垂下來,不再死死抓著提把。
走到一間小屋前,陳默停下:“這是臨時接待屋,兼著當圖書室用。書不多,都是識字班的孩子們看的,但安靜。你先歇著,熱水馬上送來。明天再談你想做的事。”
屋裏一張木桌,兩把椅子,牆角堆著幾摞舊課本,黑板掛在牆上,粉筆灰撒了一地。窗戶朝南,陽光照進來,落在地板上一塊方方正正的光斑。
勤務兵很快送來一盆熱水,還有條幹淨毛巾。陳默交代完就往外走,臨出門迴頭看了她一眼:“餓了吧?待會兒送飯來。”
她點點頭,沒說話。
陳默帶上門,腳步聲漸漸遠去。屋裏靜下來,隻有水盆裏熱氣往上冒,發出輕微的嘶聲。
岑婉秋站在屋子中央,慢慢把皮箱放在桌邊。她解開封扣,開啟箱蓋,裏頭整整齊齊碼著幾本外文書,一個玻璃瓶裝著不明粉末,還有一台老式顯微鏡,鏡筒發暗,但儲存完好。
她伸手摸了摸顯微鏡,指尖輕輕劃過目鏡。然後她走到窗邊,望著外頭——兩個少年正合力抬一塊黑板,上麵用粉筆寫著:“算術課今日開講”。
她站了很久,直到陽光移到腳邊。
終於,她輕聲說:“我想……能做點事。”
屋外,陳默站在坡上,迴頭看了一眼那扇小窗。他知道,有些人走了一千裏,不是為了活命,是為了找到一件值得做的事。
他轉身朝指揮所走去,腳步比剛才輕快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