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陽完全落進山後頭,曬穀場上的影子拉得老長,鍋灶邊的米香還沒散盡。陳默蹲在原地喝完最後一口粥,碗底剩下點米湯,他仰頭倒進嘴裏,順手把粗瓷碗遞給旁邊一個端盆的婦人。
那婦人接過碗時笑了笑:“陳隊長今天也吃光了。”
他沒答話,隻點了點頭,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。腿有點酸,肩上扛大米壓出的那道印子還在隱隱發脹,但心裏是踏實的。他環著場子看了一圈——傷員裹著軍毯靠牆坐著,手裏捏著塊餅幹;幾個孩子圍在卡車邊上,踮腳摸履帶上的泥;老兵坐在門檻上,正拿布擦那支剛繳獲的漢陽造,槍管在暮光裏泛著青光。
沒人喊累,也沒人問明天去哪兒。
他知道,這地方,真能叫家了。
“今兒大夥都辛苦。”他開口,聲音不大,卻讓周圍漸漸安靜下來,“東西搬完了,飯也吃了,我尋思,別急著睡,咱們攏一堆火,說說話。”
有人咧嘴笑了:“還說什麽?有白米飯吃就成!”
“不止這個。”陳默從腰間地圖包裏抽出一張摺好的紙,展開一看,是他在路上用炭筆畫的草圖,上麵標著村子、南溝山梁、葫蘆溝入口。“咱們打了勝仗,繳了東西,可不能光高興一晚上就完了。往後怎麽活,怎麽守,得有個章程。”
這話一出,人群裏靜了兩秒。
一個滿臉風霜的老農拄著拐站起來:“陳隊長,我活了五十多年,見過隊伍來了走,走了來。你們要是又打一槍換個地方……我們這些老骨頭,可經不起再逃第二迴。”
“不逃。”陳默把圖紙鋪在地上,撿起一根燒了一半的木棍,在火堆旁蹲下,“咱們不是流寇,是守家的人。要守住,就得有三樣東西。”
他用木棍在泥地上劃出第一塊區域,寫了個“工”字。
“第一,自己造槍造彈。現在咱們靠繳獲,可敵人不會天天送卡車上門。三個月內,我要在這村東頭騰出兩間屋,建個簡易兵工廠。繳來的機床能修就修,子彈殼能撿就撿,先試製子彈,再琢磨炸藥配方。”
人群裏有人低聲議論:“能行嗎?咱們沒人懂這個啊。”
“有人就行。”陳默接著劃出第二塊,“第二,辦學堂。孩子不能一輩子睜眼瞎。兩個月內,找兩間幹爽屋子當教室,請識字的隊員輪流教,認字、算數、講衛生。誰家娃來上學,家裏少出一天工也行。”
這下連幾個抱著孩子的婦女都湊近了。
“第三,擴地盤。”他又往遠處劃了一道箭頭,“半年內打通南溝到葫蘆溝這條路,設三個哨點,連成一片根據地。不是搶地盤,是讓周邊百姓知道,這兒有人護著,敢來投奔。”
說完,他抬頭看一圈眾人:“我們不是過路的兵,是要紮根的根。要紮得深,就得一磚一瓦自己建。”
場子裏靜了幾息。
然後,那個摔傷腿的老農忽然撐著拐往前挪了兩步,聲音沙啞:“我兒子死在偽軍手裏……我要活到看見學堂開學那天。”
話音落下,掌聲突然響了起來,先是零星幾下,接著越拍越響,驚得林子裏幾隻宿鳥撲棱棱飛起。
“幹!”一個年輕隊員跳起來,“我以前給地主放牛,鬥大的字不識一個,現在我也想學!”
“我也幹!”另一個接話,“我家小妹八歲了,我想讓她念書!”
“跟著陳隊長,幹到底!”不知誰吼了一聲,一群人跟著喊起來,聲音在山穀間撞出迴響。
陳默沒笑,也沒抬手壓陣,隻是把手中木棍往地上一插,指向星空:“明天開始,一磚一瓦,一起建。”
火光映在他臉上,左眉骨那道月牙疤微微發亮。手腕上的紅繩被風吹起,輕輕晃了一下。
夜漸深,篝火矮了下去,人群陸續散開。有人去補槍套,有人迴屋磨刀,幾個識字的隊員圍在角落,拿炭筆在紙上抄陳默說的三條計劃,準備明天貼到公告板上。
陳默沒走。
他獨自坐在曬穀場邊緣,從地圖包裏掏出隨身帶的筆記本,翻開一頁,用炭筆寫下:“1.兵工廠選址——東頭兩間空屋,明日檢視屋頂承重;2.教學輪值表——統計識字人員名單;3.南溝至葫蘆溝路線勘察——派探子先行探路。”
筆尖頓了頓,又添一句:“信念值目前穩定,暫無波動。”
他合上本子,抬頭看天。星星密佈,北邊一顆特別亮,像顆釘子牢牢釘在夜幕上。
遠處倉庫門緊閉,封條完好。崗哨換了班,新上來的是個半大小子,原先是放牛的,此刻挺直腰桿站在燈影裏,手裏握著一支上了膛的步槍。
陳默站起身,拍了拍褲子,朝住處走去。
走到一半,他又停下,迴頭看了眼曬穀場。
火堆隻剩餘燼,但地上那三個字——“工”“學”“擴”——還在,被火光照得微微發紅,像烙在土裏的印子。
他轉身繼續走。
腳步聲踩在凍土上,咯吱作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