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陽爬得老高,山路被曬出一層薄雪水,腳踩上去滑得像抹了油。陳默走在最前頭,探路棍點地的節奏比來時慢了一拍。十二裏山路,一半是坡,背陽麵的冰還沒化,兩輛卡車輪子打滑,在溝底卡了半炷香工夫。
“卸兩桶煤油!”他喊了一聲,聲音不響,但隊伍立刻停下。
兩個隊員跳上車鬥,把煤油桶滾下來,抬進路邊岩穴。陳默親自進去劃了道記號——一道長杠加個三角,和葫蘆溝底下留的一模一樣。五桶藏好了,車輕了,輪子終於咬住地麵,吭哧吭哧往上爬。
隊伍重新動起來。有人扛著步槍,有人背上壓著子彈箱,走得東倒西歪。一個新兵剛從東溝子村投奔來的,瘦得像根柴,背了三袋大米,腿肚子直抖,走兩步歇一口氣。
陳默迴頭看了眼,沒說話,把手裏那根探路棍往腰帶上一別,彎腰抄起一袋大米就扛上肩。袋子沉,壓得他肩膀一沉,但他沒停,大步往前走。
“隊長你……”那新兵張嘴。
“走你的路。”陳默頭也不迴,“我扛得動,你就能喘勻氣。”
隊伍又動了。幾個老隊員見狀,也默默卸下些重物,輪流背。沒人喊口號,也沒人講大道理,就是一個個往前挪,腳印疊著腳印,踩在凍土上咯吱響。
翻過南溝山梁,風小了,遠處村子的輪廓露出來。煙囪冒煙,牆頭有孩子跑過,影子一晃。陳默抬頭看了看天,日頭偏西不到一指寬,算著時辰,正好午後。
“到了。”他說。
村口哨崗先發現了他們。站崗的是個半大小子,原先是放牛的,看見車隊遠遠過來,愣了一下,扭頭就往村裏跑,邊跑邊喊:“迴來了!陳隊長他們迴來了!”
話音未落,整個村子像是炸了鍋。男男女女從屋裏衝出來,有的還端著飯碗,有的披著襖子就往外跑。等陳默帶隊走到村口,路兩邊已經站滿了人。
“真拉迴來東西了?”
“那不是卡車?咱們也有卡車了?”
“快看!米袋子!白麵!”
議論聲嗡嗡響。陳默沒急著進村,先讓車隊停在曬穀場邊上。兩輛卡車並排,後麵跟著三十多個隊員,個個灰頭土臉,但眼神發亮。
他跳下車鬥,從地圖包裏掏出本子,翻開一頁,清了清嗓子:“報數!”
“大米三百袋!”
“麵粉二百袋!”
“漢陽造四十支!”
“子彈一萬兩千發!”
“軍毯一百零三條!”
“急救包十八個!”
每報一項,人群就“哄”一聲。有個老大娘直接抹上了眼淚:“能吃頓飽飯了……能吃頓白米飯了……”旁邊人趕緊扶著她,自己也笑得咧了嘴。
陳默合上本子,抬手往下壓了壓:“都別愣著,幹活!”
隊伍立刻動起來。他指了指村東頭三間空屋:“騰出來!掃幹淨!分三塊——糧食一堆,武器一堆,雜項一堆。專人登記,誰拿誰寫名字,不準亂動。”
幾個識字的隊員應聲跑去搬桌椅、拿紙筆。其他人開始卸車。米袋一摞一摞堆進屋子,子彈箱碼得整整齊齊,軍毯疊好入庫。有個新兵抱著一箱子彈樂得直蹦,結果腳下絆了門檻,整個人撲進去,箱子散了,子彈嘩啦撒了一地。
“哎喲!”他慌了神,手忙腳亂去撿。
旁邊老兵一把拽起他:“傻笑啥!這是子彈,不是糖豆!再鬧,晚上給你發一顆當枕頭!”
眾人鬨笑。那新兵臉漲得通紅,低頭猛撿。
陳默走過去,蹲下幫他收攏子彈,順手拍了下他肩膀:“第一次都這樣。記住,槍彈是命,不是玩意兒。”
那人點頭如搗蒜。
忙到日頭西斜,物資總算清點完畢。陳默站在曬穀場中央,看著三間臨時倉庫門關得嚴實,門口貼了封條,心裏踏實了半截。
“開倉!”他揚聲喊,“煮粥!”
幾個婦人早等著呢,提著大鐵鍋就上來。一袋白米倒進去,清水嘩啦灌滿,灶火點著,炊煙升起來。米香很快飄開,惹得孩子們圍在鍋邊轉悠,咽口水。
陳默親自盛了一碗,遞給坐在角落的傷員。那是個前兩天巡邏摔傷腿的老農,正裹著新領的軍毯哼哼。他接過粥,手直抖:“這……這真給咱吃?”
“吃。”陳默說,“繳來的,大家的。”
他自己也盛了一碗,沒找凳子,就蹲在鍋邊,一口一口喝。米粒粗,有點夾生,但他吃得香。周圍人見狀,也都陸續去領粥,蹲的蹲,坐的坐,一片呼嚕聲。
有個孩子吃完,把碗舔得鋥亮,仰頭問:“叔叔,以後天天能吃這個嗎?”
陳默放下碗,笑了笑:“隻要咱們守住家,打得贏,就能。”
孩子咧嘴笑了,跑去找小夥伴顯擺去了。
太陽落在房簷後頭,曬穀場上的影子越來越長。陳默站起身,拍了拍褲子上的灰。幾個隊員走過來,站成一排,齊刷刷抬手敬禮。
他沒動,隻點了點頭。
遠處,倉庫門緊閉,崗哨換了班。村頭狗叫了兩聲,又安靜下來。空氣裏還飄著米粥的香氣,混著柴火味,暖烘烘的。
他站在高台邊緣,灰布軍裝沾著泥點,左眉骨那道月牙疤在夕陽下泛著光。手腕上的紅繩被風吹起,輕輕晃了一下。
隊伍在他身後散開,有人去擦槍,有人去喂馬,有人蹲在牆根下補衣服。沒人再喊累,沒人再問明天怎麽辦。
他知道,這一仗,真正紮下了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