煤油燈的光暈在圖紙上晃,岑婉秋摘下眼鏡,用袖口擦了擦鏡片。她沒立刻戴上,而是盯著桌上攤開的三張紙:一張是從舊兵工廠廢墟裏扒出的鍋爐手冊殘頁,邊角燒焦,字跡模糊;一張是她昨夜畫的動力艙草圖,反複塗改,墨線交錯;還有一張是係統界麵截圖的複刻版,鉛筆描出的“紅警”輪機結構,線條規整卻與現實格格不入。
她重新戴上眼鏡,低頭繼續算。炭筆在紙上沙沙響,寫下一行數字:**額定推力需達八千匹馬力,現有燃煤熱值僅能支撐三千二百匹**。她停筆,把這行字圈起來,又畫了個叉。
工棚外,風穿過鋼架發出低鳴,像船在試航。可這船還動不了。
她翻開鍋爐手冊,手指劃過一段關於“多管並聯增壓”的描述,皺眉。這種設計在二十年代的小型貨輪上用過,效率不高,維護麻煩,但勝在結構簡單,材料要求低。她咬了下筆杆,翻出新紙,開始畫並聯管道佈局。
“不是不能動,”她低聲說,“是要讓它動得穩。”
筆尖一頓,在圖紙角落寫下幾個小字:“過熱室擴容,迴流管道加長,壓力閥前置。”她抬頭看了眼牆角的沙盤,航母骨架靜靜立著,動力艙位置空著一塊,像缺了心。
她起身,走到沙盤前,拿起一根細鐵絲彎成u形,插進預留位,模擬管道走向。蹲下身時膝蓋發出輕響,她沒在意,隻盯著模型看。良久,她點點頭,記下三點鍾方向應力集中風險,轉身迴桌前繼續畫。
天快亮時,她才揉了揉太陽穴,灌了口冷茶。茶水澀嘴,但她嚥了下去。門外傳來腳步聲,很輕,像是怕驚擾什麽。接著是柺杖點地的篤篤聲。
門簾掀開一條縫,老趙頭探進半個身子。他看見岑婉秋伏案,沒說話,隻是把懷裏用油布包著的東西輕輕放在門邊的小木箱上。
“岑組長……”他聲音壓得很低,“這是鐵匠鋪老李他爹留下的,三十年前修蒸汽機車時的圖,就一張,邊兒都爛了。我瞅著……興許能看個眼熟。”
岑婉秋抬頭,愣了一下。“您怎麽……”
“聽炊事班小劉說你一宿沒睡。”老趙頭搓著手,臉上褶子擠出笑,“咱老百姓不懂輪機,可知道你們在造大事。這點東西,不值錢,可也是老手藝留下的一口氣。”
他說完,沒等迴應,慢慢退出去,帶上門。柺杖聲遠了,消失在晨霧裏。
岑婉秋站起身,走過去開啟油布包。裏麵是一張泛黃的圖紙,邊緣破損,墨線模糊,但能看出是某種蒸汽機的閥門組結構圖。她小心展開,對照自己剛畫的草圖,眼睛一亮——那上麵有個雙層壁設計,用於防止高壓蒸汽外泄。
她立刻迴桌前,拿炭筆在原圖上添了一筆:**雙層隔熱壁,填充石棉灰渣**。
正寫著,門又被推開。這次沒聲響,陳默直接走了進來。他身上還帶著夜巡的風塵味,軍裝領口沾著露水。他沒說話,先環視一圈,見岑婉秋臉色發青,眼底烏黑,便從地圖包裏掏出一塊用粗布裹著的東西。
“趁熱。”他遞過去。
岑婉秋接過,是塊烤紅薯,外皮焦黑,掰開冒熱氣。
“我不餓。”她說,手卻接了。
“吃兩口。”陳默走到桌邊,掃了眼圖紙,指著其中一處問:“這兒要是加個雙層壁,會不會更耐壓?”
岑婉秋一怔,抬頭看他。
“我不是懂行。”陳默笑了笑,“就是看老趙頭送來的那張圖,想起你說過高溫容易讓鋼板變形。”
岑婉秋低頭看自己剛畫的標注,沉默幾秒,點頭:“理論上可行。但我們現在沒有標準石棉板,隻能用灰渣混合黏土夯填,效果要打折扣。”
“能打折扣也比沒有強。”陳默說,“你要是連這都算不明白,那這世上就沒誰能造出會跑的鐵船了。”
他說完,沒再囉嗦,轉身往外走。
岑婉秋忽然開口:“陳默。”
他停下,迴頭。
“我們真的能造出來嗎?”她聲音很輕,像是自言自語,“不是模型,不是架子,是真能開出去的船。”
陳默看著她,半晌,笑了下:“你現在畫的每一筆,都是在往海圖上標一個坐標。走不走得通,得靠人一步步踩出來。”
他拉開門簾,晨光湧進來,照在桌上的圖紙上。那行被圈住又劃掉的數字——“八千匹馬力”——邊緣微微發亮。
門簾落下,腳步聲遠去。
岑婉秋坐迴凳子,剝開紅薯皮,咬了一口。燙,有點糊味,但她嚼得很慢。吃完一半,她把剩下的放邊上,重新拿起炭筆,在圖紙最上方寫下標題:**簡易蒸汽動力裝置初步設計方案(第一稿)**。
她翻過一頁,開始列材料清單:
-耐火磚(替代品:黏土 碎石燒製)
-高壓管道(可用鍋爐鋼管改製)
-壓力閥(暫無成品,需手工鍛打)
-石棉灰渣填充層(待收集)
寫到第三項時,筆尖突然劃破紙麵。她頓住,盯著那道裂痕,呼吸略沉。片刻後,她撕下這張紙,揉成團,扔進腳邊的鐵桶。
桶裏已有七八個紙團。
她換張新紙,重新寫。這一次,每寫一項,都停頓幾秒,像是在心裏過一遍可行性。
外頭天光大亮,工匠們陸續進塢,錘聲、號子聲漸起。有人路過工棚,朝裏看了一眼,見燈還亮著,搖頭:“岑組長又熬了一宿。”
沒人打擾她。
她也不抬頭,隻專注寫字、畫圖、驗算。中途喝了半碗涼茶,手指凍得發僵,便哈口氣暖一暖,繼續寫。
中午時,有人送來窩頭和鹹菜,她擺手沒接。飯盒就放在門口石墩上,一直到下午兩點,才被一隻野貓叼走。
傍晚,風大了些,吹得工棚嘩啦響。她起身關緊門窗,點亮第二盞煤油燈。燈光映在牆上,影子拉得老長,像個孤零零的守夜人。
她翻開老趙頭送來的那張舊圖,用尺子比對角度,發現其實在原始設計中,那個雙層壁並不是為了隔熱,而是防震。她眼睛一亮,立刻在自己圖紙上加註:**參考震動緩衝原理,調整壁厚分佈**。
正寫著,門外傳來腳步聲。她以為是陳默或老趙頭,抬頭一看,卻是空的。風把門簾吹開一角,外頭隻剩一片昏黃。
她收迴視線,繼續畫。
直到深夜,她才終於停下筆。整張新圖紙已完成三分之二,結構比之前清晰許多。她在右下角簽下名字和日期:**岑婉秋,民國三十一年十月十九日**。
她合上本子,靠在椅背上,閉眼休息。腦子裏還在轉:燃料效率、蒸汽壓損、傳動比……一個個資料像齒輪咬合,哢嗒作響。
不知過了多久,她睜開眼,起身把兩張關鍵圖紙用夾子固定在桌麵,蓋上油布。然後從工具箱裏取出一個小木盒,開啟,裏麵是幾片褪色的顯微鏡零件——她隨身帶了三年的老物件。
她拿出一片,對著燈看了看,輕輕放迴。
工棚外,船塢的燈火依舊亮著。主梁下有巡邏隊員走過,腳步聲踩在鋼板上,咚、咚、咚,像是心跳。
她吹滅燈,摸黑走出工棚,站在門口看了會兒那副鋼鐵骨架。風撲在臉上,冷,但她沒動。
第二天清晨,老趙頭拄拐路過,見工棚門虛掩,燈熄了,但窗台上那塊沒吃完的紅薯還在,邊上多了張摺好的紙。
他走近,輕輕開啟——是張簡筆圖,畫著雙層壁結構,背麵寫著:**謝謝您送來的圖紙,給了我新思路。岑婉秋**。
他把紙疊好,揣進懷裏,笑著點點頭,繼續往前走。
陳默從指揮區出來,見老趙頭迎麵走來,便問:“她睡了?”
“剛躺下。”老趙頭說,“燈滅得比往常早半個鍾頭。”
陳默嗯了一聲,抬頭看船塢。陽光照在鋼架上,反著光。他知道,那艘船還沒動,但有些人,已經走在讓它動起來的路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