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剛爬上船塢鋼架,工棚門簾掀開一條縫,岑婉秋走出來,手裏攥著那張簽了名的圖紙。她昨夜睡得早,可眼皮底下還是壓著一層青黑,走路時腳步輕,像是怕踩碎什麽。她沒迴工棚,徑直往鐵工區走。風從鋼板縫隙裏鑽出來,帶著鐵鏽味和昨夜露水的潮氣。
她進了鐵工區,爐火已經燒起來了,幾個工匠正圍著風箱打鐵。鐵錘砸在紅鐵上,火星子四濺。她站在外圍,沒說話,隻把手裏的圖紙展開,遞給離得最近的老王。
“壓力閥。”她說,“按這個結構鍛,你們看行不行。”
老王放下錘子,擦了把汗,接過圖紙細看。旁邊兩個焊工也湊過來。三人蹲在地上,用炭條在泥地上畫圖比劃。岑婉秋蹲下身,指著圖紙上一圈加粗的線:“這裏是密封麵,必須嚴絲合縫,不然一加壓就炸。”
老王摸著下巴看了半晌,搖頭:“這形狀太複雜,咱們沒模具,手錘敲不出這精度。要是強行打,鐵料受力不均,冷了就得裂。”
另一個焊工也說:“內芯得一體鑄成才穩,可咱們連熔銅爐都不達標,更別說鑄鋼了。”
岑婉秋沒吭聲。她知道他們說得對。昨夜她算的是理論值,可圖紙上的線條再準,落到鐵砧上,還得靠人一錘一錘敲出來。她盯著地上的炭畫,忽然覺得那圈密封麵像一道跨不過去的溝。
“有沒有別的法子?”她問。
老王抬頭看她:“你非要整體成型?”
“不是非要。”岑婉秋說,“是沒想到別的路。”
老王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黃牙:“那就別一條道走到黑。”他拿炭條在泥地上畫了個圓環,又套了個更大的圓環進去,“咱不用一整塊,分三段做,每段用熟銅環嵌進去,再拿螺栓壓緊。熱脹冷縮它自己會貼合,壓得越狠,封得越死。”
岑婉秋眼睛一亮。
焊工接著說:“內芯也不必非用鋼,炮彈殼的銅質硬,耐高溫,拆了重熔就行。外頭包一層熟鐵皮,既防燙又加固。”
岑婉秋立刻掏出隨身的小本子,唰唰記下。她抬頭問:“能今天試一個出來嗎?”
“太陽落山前給你個樣件。”老王拍胸脯。
她點點頭,轉身要走,又被叫住。
“岑組長!”老王喊,“你這圖是好圖,可咱們這兒不是洋學堂,是鐵匠鋪。好東西得落地,不能飄在紙上。”
她站住,迴頭看他。老王臉上沒笑,話也直:“你信我們一迴,我們保你這機器能喘氣。”
她沒說話,隻把圖紙重新摺好,塞進衣兜,衝三人點了點頭。
中午前,第一輪樣件出爐。三人圍在試驗台前,拿土辦法測壓——接根皮管子通進水缸,加熱水蒸氣看漏不漏。第一次試,介麵處冒白煙,螺栓鬆動。老王罵了一句,拆開重灌,換了更粗的螺桿。第二次,焊工在接縫處多繞了一圈銅絲,壓緊後重新試壓。這次水缸裏隻冒泡,不再漏氣。
“成了!”焊工一拍大腿。
岑婉秋伸手摸了摸閥體,滾燙,但她沒縮手。她看著那個粗糙卻結實的壓力閥,外殼歪歪扭扭,螺栓擰得深淺不一,可它撐住了。
“再來兩個。”她說,“我要裝進動力艙。”
下午三點,三個壓力閥全部完工。岑婉秋帶著工匠們迴到船塢,動力裝置的主體框架已經由木模組搭出雛形,就等核心部件安裝。她親自指揮吊裝,用麻繩和滑輪一點點把壓力閥送入預留位。每安一個,都要校準角度,擰緊八顆螺母。最後一顆擰完,她退後兩步,看了足足半分鍾。
“下一步,接主軸。”她說。
工匠們應聲而動。有人扛來改造過的鍋爐鋼管,有人搬來用舊車輪改的軸承座。大家一聲不響,各司其職。鐵工老李負責管線對接,蹲在艙底一手拿扳手,一手拿銼刀,一點一點磨平介麵毛刺。另一個木匠出身的輔助工則用浸油麻繩纏在接縫處,防止漏汽。
陳默是這時候到的。他從高台走下來,軍裝袖口捲到肘部,手裏還拿著半塊沒吃完的餅。他沒說話,先看了一圈,最後停在岑婉秋身邊。
“成了?”他問。
“還沒點火。”她說,“但結構全了。”
他點點頭,目光掃過滿頭大汗的工匠們,忽然抬手,敬了個標準軍禮。
沒人預料到這一下。幾個年長的工匠愣了愣,隨即一個接一個站直,迴禮。
“你們造出來的不隻是機器,”陳默聲音不高,但每個人都聽清了,“是咱們的第一顆心髒。”
老王咧嘴笑了,抹了把臉上的灰:“隻要它肯轉,咱們就敢讓它跑起來。”
陳默沒再說話,隻是走到動力艙口,伸手摸了摸新裝的壓力閥。外殼粗糙,焊點凸起,可它是熱的,像是有了體溫。
岑婉秋站在記錄板前,拿起炭筆,在“動力係統裝配進度”一欄寫下:“核心部件安裝完畢,靜態密封檢測通過,待聯軸測試。”她寫完,迴頭看了看那排並列的壓力閥,又添了一句:“設計修改:分段巢狀式閥體,實測有效。”
她放下筆,發現陳默正看著她。
“餓不?”他問。
她搖頭:“等它轉起來再說。”
他笑了笑,沒勸,隻說:“我在這兒守著。”
天色漸暗,船塢燈火次第亮起。工匠們陸續停下活計,有人坐在鋼板上喝水,有人蹲著抽旱煙。沒人急著走。他們看著那台剛剛成型的動力裝置,像看著自家剛學會走路的孩子。
岑婉秋走到艙口,伸手輕輕敲了敲主軸外殼。咚的一聲,餘音短促,卻實在。
“各位師傅。”她突然開口,“沒有你們,這圖永遠隻是紙。”
老王擺擺手:“少來這套文縐縐的。咱們不懂你那些算式,可我們知道,鐵要熱了纔打得動,人要齊了才扛得起事。”
其他人跟著笑起來,有人喊:“等它真動了,我請你們喝二鍋頭!”
“你那點津貼夠買半壺!”另一個嚷。
笑聲在鋼架間撞來撞去,驚起幾隻歇腳的麻雀。
陳默站在高台邊緣,雙手插在褲兜裏,看著下麵忙碌的人影。他知道,這台機器還沒轉,可有些東西,已經先一步動了起來。
岑婉秋迴到記錄板前,翻開下一頁,準備寫明日工作安排。她剛寫下“聯軸除錯”四個字,忽然聽見艙底傳來一聲輕響——像是扳手掉在鐵皮上。
她低頭看去,一名工匠正彎腰撿工具。他把扳手放迴工具箱,順手擰緊了最後一顆固定螺母。
她沒再寫字,隻把筆帽蓋好,夾在本子裏。
船塢的燈照著鋼鐵骨架,映出長長的影子。動力艙口已經閉合,三條粗管從閥體延伸出去,像血管一樣連線著未完成的鍋爐組。
陳默走過來,站她旁邊。
“明天試火?”他問。
“一早就點。”她說。
他嗯了一聲,沒再多說。
遠處,最後一個工匠扛著工具箱走出船塢,迴頭望了一眼,笑了笑,轉身消失在夜色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