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剛爬上鐵架子,焊點還泛著夜露的濕氣。陳默站在主梁下,手裏那支炭筆早不知塞進哪個口袋,掌心空落落的,像是忘了什麽,又像是終於能鬆一口氣。
他抬頭看。兩個月前還隻是一堆歪斜支架的地方,如今已立起完整的航母骨架。甲板輪廓拉得筆直,龍骨穩穩嵌在塢底,四根主桅杆像四根撐天柱子,一根沒歪,一根沒斷。風從海麵吹來,穿過橫梁發出低沉的“嗡”聲,不似昨夜那般刺耳,倒像是船在試音。
岑婉秋提著工具包走過來,白大褂袖口沾著灰,左手夾著記錄本,右手拿著一把小錘。她沒說話,先繞著主結構走了一圈,低頭看焊縫,蹲下摸基座螺栓,最後停在北側第二段鋼板連線處。她舉起小錘,輕輕敲了三下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聲音清脆,沒有空響。
她點點頭,在記錄本上用紅筆畫了個勾,寫下“接合點十七,強度達標”。翻過一頁,繼續往前走,每到一個節點就敲一敲,記一筆。走到主艦橋預留位時,她仰頭看了會兒,伸手比了比高度,又低頭寫:“桅杆傾角誤差小於半度,可接受。”
陳默跟在她後頭,沒打擾。等她一圈走完,才問:“都結實?”
“目前看沒問題。”岑婉秋合上本子,“焊渣脫落是正常現象,不代表結構失效。剛才我測了三處關鍵承重點,應力分佈均勻,沒發現裂紋擴充套件跡象。”
陳默嗯了一聲,抬腳踩上甲板邊緣的鋼梯。一級一級往上,腳步踩得實。到了主平台位置,他停下,雙手扶住欄杆框架——那裏還沒裝欄杆,隻有幾根裸露的鋼管。他俯身往下看,工匠們正陸續進塢,有人扛著刷漆滾筒,有人推著工具車,說話聲不大,幹活利索。
陽光照在他臉上,一道影子從橫梁間斜切下來,蓋住半邊眉毛。他眯了下眼,從地圖包裏摸出炭筆,蹲下身,在掌心寫了兩個字:“出海”。
寫完,他輕輕吹了口氣,筆灰飄散。嘴角動了下,沒笑出來,但眼神亮了。
他站起身,把炭筆重新插迴包裏,拍了拍褲子上的灰,順著鋼梯往下走。經過岑婉秋身邊時,低聲說了句:“你這本子,快寫滿了吧?”
“第三本。”她頭也不抬,把記錄本收迴外衣內袋,“明天開始清資料,準備下一階段。”
“動力艙?”他問。
“草圖先做起來。”她說完,轉身往臨時工棚走。門簾掀開又落下,背影消失在陰影裏。
陳默沒再追過去。他知道她一旦進棚,就得半天纔出來。他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工棚門口,然後調頭朝北林方向走去。
霍青嵐正蹲在鋼板堆後,手裏捏著一段細鐵絲,另一隻手撥弄地上新設的絆線。鈴鐺掛在三米外的木樁上,銅片擦著石塊,風吹一下就響。她試了三次,每次鐵絲碰線,鈴聲都清脆可聞。
她站起身,拍掉手上的泥,衝守哨隊員點頭:“換崗時間改成兩小時一輪,東側土路加一組暗哨,今早八點前布好。”
“是!”
她沒應聲,隻是盯著東邊土路盡頭。那兒一片荒草,連個腳印都沒有,但她知道,敵人不會隻來一次。上次六個先鋒被打退,不代表下次不來六十個。她摸了下腰間的匕首,刀柄朝前,習慣性轉了半圈。
陳默走過來時,她聽見了腳步聲,沒迴頭。
“昨晚睡了幾個鍾頭?”他問。
“四個。”她說,“夠用。”
“今天別值夜了,讓老五頂上。”
“我不累。”她終於迴頭看了他一眼,“船還在,我就醒著。”
陳默沒再說什麽。他知道勸不動。他也知道,這些人裏,有的靠信念幹,有的靠責任扛,而霍青嵐,純粹是把自己當成了這艘船的守門人。
他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,東側土路靜悄悄的,連鳥都不飛。但他也記得,兩個月前,這條路連輛騾車都不敢走,現在不僅通了運輸隊,還能運鋼板、架鋼梁。變化不是一天來的,是一錘一釘敲出來的。
他轉身往主結構走,路過一處焊接點時,順手摸了摸焊疤。粗糙,燙手,像是還帶著火氣。他笑了笑,心想:這玩意兒要是能動,非把武田雄一那幫人嚇趴下不可。
工匠們已經開始晨間例會,圍在沙盤前聽工頭佈置任務。岑婉秋的助手抱著圖紙箱進來,把一疊草紙攤在桌上。她掀開工棚簾子,走了進去。
霍青嵐巡視完北林邊緣,爬上瞭望塔。狙擊手正在擦拭槍管,見她上來,立刻讓出位置。她沒坐,就站在角落,手搭在槍托上,目光掃視四周。
太陽升得高了些,船塢裏的影子短了,人影多了。錘聲、號子聲、鐵器碰撞聲混在一起,卻不亂。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該幹什麽,沒人吆喝,也沒人偷懶。
陳默站在主梁下,抬頭看那鋼鐵巨構。陽光照在鋼架上,反著光,像是鍍了一層銀。他忽然想起剛穿越那會兒,躲在破廟裏對著係統界麵傻樂,想著造坦克、建兵營,哪敢想有一天真能立起一艘航母的架子?
他沒再寫什麽字,也沒再笑。他就那麽站著,看著,直到岑婉秋從工棚裏走出來一趟,把一張摺好的草圖塞進助手手裏,又轉身迴去繼續畫。
霍青嵐在瞭望塔上換了班,下來時順手檢查了三條絆線,確認無誤,才走向宿營區。路過陳默身邊時,她頓了下。
“晚上我守上半夜。”她說。
“我說了讓別人……”
“你守後半夜。”她打斷他,“我們輪著。”
陳默張了張嘴,最後隻說了句:“行。”
她走了。背影挺直,步伐有力,右手還習慣性地摸了下刀柄。
陳默站在原地,風從海麵吹來,帶著鹹味。他抬起手,看了看掌心——剛才寫的“出海”兩個字已經沒了,隻剩一點炭灰痕跡。
他沒擦,任它留在那兒。
遠處,工棚裏的煤油燈亮了,盡管天還沒黑。岑婉秋伏在桌前,鉛筆在紙上劃出清晰的線條,畫的是一個長方形艙室,旁邊標注著“燃料倉預定位”。她停下筆,吹了吹紙麵,又翻出另一張舊圖紙對比。
陳默轉身走向指揮區,腳步不急不緩。路上遇到兩個工匠,點頭打了招呼。一人問他今晚要不要開會,他說:“等岑組長忙完再說。”
他走進帳篷,開啟日誌本,翻到最新一頁,寫下:“第115天,航母框架基本成型,主體結構經岑婉秋驗收合格,無重大缺陷。警戒體係照常運轉,霍青嵐帶隊完成新一輪佈防調整。暫無突發情況。”
寫完,他合上本子,靠在行軍床上,閉了會兒眼。
外麵,錘聲未歇,人影未散。
船塢燈火漸次亮起,照亮了那副鋼鐵骨架。它靜靜立著,像一頭沉睡的巨獸,脊背拱起,隨時準備醒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