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從海麵刮過來,鐵架子發出低沉的響聲,像是有人在遠處拉鋸。陳默還站在原地,手裏的銅哨攥得發燙,掌心的汗把哨子外壁弄得滑膩膩的。他沒擦,也沒動,眼睛盯著那鋼鐵骨架的輪廓——月光下,它像一頭蹲伏的巨獸,脊背拱起,隨時準備撲出去。
霍青嵐走出宿營區時,腳步很輕,但每一步都踩在實地上。她沒穿外衣,隻穿著緊身作戰服,匕首別在腰側,左手習慣性地摸了摸刀柄。她抬頭看了眼瞭望塔,兩個黑影在木架上一動不動,槍管對著東邊土路方向。她點點頭,順著北林邊緣往西北窪地走。
黃狗突然低吼起來。
不是那種衝著空氣叫的虛張聲勢,而是喉嚨深處滾出來的、短促又壓著的嗚咽,尾巴繃直,耳朵貼後腦。黑狗也跟著立起身子,鼻翼翕動。
霍青嵐蹲下,手指插進狗脖子上的毛裏,低聲問:“怎麽了?”
狗不看她,隻盯著船塢北口的一排臨時工棚。
她眯起眼。那邊是輪值工匠休息的地方,六個人,兩班倒,一個小時前剛換過崗。她記得名單,也對過臉。可現在,其中一間棚子門口,有個人蹲著係鞋帶,動作慢得不像睏倦的人。
她沒立刻過去,反而退後幾步,靠在一棵枯樹後,掏出望遠鏡。
那人彎著腰,左手撐地,右手慢慢繞鞋帶。霍青嵐眼神一縮——左手扶地的姿勢太僵,腕子打直,指節發白,明顯不是慣用手。正常人左手下意識會虛撐,不會用力。而且,他的鞋底紋路是橫條加斜格,登記冊上記的是“粗點陣紋”,差得遠。
她放下望遠鏡,輕輕吹了聲口哨。
東南方向的瞭望塔傳來一聲夜梟叫,迴應了她。
她轉身,沿著灌木叢繞到工棚後側,腳尖貼地走,沒發出一點聲音。離那間棚子還有十步時,她停下,從腰後抽出一根細鐵絲,輕輕撥開窗紙上一道裂縫。
裏麵沒人。
她嘴角一繃,悄無聲息地繞到正麵。
那人還在係鞋帶,頭低著,頭發遮住半張臉。霍青嵐忽然開口,聲音不高,卻像刀子劃破夜:“老李,你右腳那雙鞋不是前天剛領的?咋又穿這雙破的?”
那人手一頓。
沒答話。
霍青嵐往前走了兩步,靴子故意踩重了些。
那人猛地抬頭,眼裏閃過一絲慌,隨即站起身,往後退了半步。
“我……腳疼。”他結巴著說,“這雙軟和。”
“哦?”霍青嵐冷笑,“那你左手使力還挺勤快啊。”
話音未落,她已撲上去,右手直取對方咽喉,左手抄住他撐地的胳膊一擰。那人反應不慢,抬腿就踹,卻被她側身讓開,順勢一腳踢在膝窩,整個人跪倒在地。
她單膝壓住他後背,反剪雙手,麻繩“唰”地捆上。
“嘴閉緊點,不然塞你一嘴泥。”她貼著他耳朵說。
那人咬牙,沒出聲。
霍青嵐扯下他袖口一塊布,湊近月光一看——織法細密,不是根據地粗紡棉。她冷笑一聲,拎著他後領拖向哨帳。
剛到門口,她忽然頓住。
絆線鈴響了。
不是一聲,是連續三聲短促的“叮當”,來自東側土路與北林交匯處——那是敵軍最可能接近的路線。
她眼神一凜,把俘虜往哨帳門口一丟,衝守哨隊員吼:“關地窖!兩個人看著!敢哼一聲,斃了!”
說完,她拔出匕首,衝東側狂奔。
不到兩分鍾,她已爬上瞭望塔,一把推開狙擊手:“報情況!”
“三點鍾方向,樹影動了,至少六個,低姿前進,沒開燈。”狙擊手語速極快。
霍青嵐趴在木板上,借月光掃視——果然,東邊土路上,幾道黑影貼著地麵爬行,動作整齊,顯然是受過訓練的兵。
她迅速翻出戰術板,手指一點絆線分佈圖:“通知西嶺暗哨,放他們進來三十米,等我訊號再響鈴。”
“是!”
她又下令:“北口埋伏組,冷兵器準備,不準開槍,打近戰。”
命令傳下去,她自己跳下塔,抄近路繞到東側土路拐角,藏進一堆廢棄鋼板後。五分鍾後,前方傳來輕微的踩草聲。
敵軍先鋒六人,呈散兵線推進,離船塢主結構隻剩一百五十米。
霍青嵐屏住呼吸。
就在他們跨過第一道絆線的瞬間,西嶺方向“叮當”一聲脆響!
敵人猛地停住,四下張望。
緊接著,第二道、第三道鈴聲接連響起,從不同方向傳來,像是被包圍了。
“有埋伏!”有人低吼。
“撤!”
可就在這時,北林深處傳來一聲短促的口哨——霍青嵐的進攻訊號。
埋伏在鋼板堆後的特戰隊員瞬間出擊,兩人一組,用短棍和匕首突襲。一名敵軍剛轉身,後頸就被木棍狠狠砸中,悶哼倒地。另一人拔槍,卻被霍青嵐從側麵撞飛,匕首貼著他喉結劃過,血線立刻冒出來。
剩下四人亂了陣腳,有的想反擊,有的想逃。霍青嵐一腳踹翻一個,順手奪過他腰間的短刀,反手擲出,正中第三人小腿。
“跑!”帶隊的敵軍小隊長終於反應過來,帶著兩人往土路狂奔。
霍青嵐沒追。她站在原地,抹了把臉上的汗,衝空中打了三聲呼哨。
東南、西嶺、北林,三聲夜梟叫依次迴應。
戰鬥結束。
她轉身走迴船塢主入口,腳步沉穩。陳默仍站在原地,像根釘子,手裏銅哨都沒放下。
“抓了一個,六個被打退。”她走到他旁邊,聲音平靜,“沒進三百米警戒線。”
陳默嗯了一聲,目光沒離開鐵架。
“俘虜關地窖了,兩個隊員看著。”霍青嵐說,“嘴嚴,一句話不說。”
“讓他閉嘴就好。”陳默終於開口,聲音沙啞,“別讓他死。”
“明白。”
霍青嵐沒走,站在他身邊,抬頭看那鋼鐵骨架。月光下,它靜靜矗立,風穿過梁柱,發出細微的“吱呀”聲,像是在喘氣。
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,掌心全是汗和泥。她沒擦,隻把匕首從腰間拔出,橫放在膝蓋上,刀刃朝外。
“我坐這兒。”她說。
陳默沒反對。
她靠著鐵梯坐下,脊背挺直,眼睛睜著,盯著北林方向。過了會兒,她聽見陳默低聲說了句什麽。
“你說啥?”她問。
“我說,它站得真穩。”陳默看著鐵架,“比我想的結實。”
霍青嵐沒笑,隻把手搭在刀柄上,輕輕摩挲了一下。
遠處,地窖門口的兩名特戰隊員交換了個眼神。裏麵俘虜坐在角落,雙手反綁,嘴裏塞著布團,眼睛卻一直盯著天花板,嘴角微微翹起,像是在笑。
風又大了些。
鐵架子“吱呀”了一聲。
霍青嵐猛地抬頭,手握緊了匕首。
陳默也動了,銅哨舉到唇邊,卻沒吹。
兩人同時盯著主梁接縫處——那裏,一片焊渣被風吹起,打著旋兒,落進黑暗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