焊槍熄了,最後一道主梁的接縫凝固成魚鱗狀。岑婉秋蹲在鋼板邊緣,手裏捏著水平儀,眼睛盯著氣泡的位置。風從海麵吹過來,帶著鐵鏽和焊渣的味道,她沒動,等那一點氣泡穩穩停在中央。
“成了。”她站起身,拍了下手套上的灰,聲音不大,但站在附近的幾個工匠都聽見了。有人抹了把臉上的汗,咧嘴笑了;有人默默把工具收進木箱,像是怕吵了這安靜的時刻。
她摘下手套,往工裝褲口袋裏一塞,轉身朝沙盤方向走。路上腳步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實。走到陳默跟前時,他正用炭條在紙上畫轉運路線,頭也沒抬。
“框架合攏了。”她說。
陳默筆尖一頓,抬頭看她。她臉上油汙混著汗水,眼鏡片一角起了霧,但眼神清亮。
“收工吧。”她說,“今天提前半小時,所有人撤出主塢區,隻留輪值技工。”
陳默沒動,等著下文。
“大型結構剛成型,最怕共振。”她指了指高聳的鋼架,“夜裏風大,我得盯應力變化。”
陳默懂了。這不是技術問題,是防人的問題。他放下炭條,望向遠處林線。霍青嵐正帶人巡邏,匕首在左手裏轉了一圈,又插迴鞘中。
他吹哨。三短聲。
霍青嵐聞聲即返,靴子踏在鐵板上,嗒、嗒、嗒。到近前時,她沒問,隻立定。
“特戰隊全員進崗。”陳默說,“原五十米警戒線,前推到一百米。林線設雙哨,高地加瞭望塔。非登記人員,三百米內不準靠近。”
霍青嵐點頭,拔出匕首,在掌心劃了一道。不是真割,隻是用刀背壓出紅印——她的一級戒備記號。
“明白。”她說完轉身就走,腳步比來時更快。
岑婉秋看著她背影消失在拐角,才低聲說:“框架越完整,越像靶子。今晚要有人放一把火,三個月的心血全燒在架子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陳默盯著那龐大的輪廓,“所以你剛才說收工,其實是為了清場好佈防。”
她沒否認,隻說:“工人多了,動靜大,反而掩不住敵人的動作。”
“你去準備監測裝置。”陳默說,“這邊交給我。”
她點點頭,轉身朝西南角走。那裏搭了個臨時帳篷,門簾上掛著“觀測點”三個字,是昨天剛掛的。
陳默沒動。他站在原地,手摸了摸銅哨,又鬆開。陽光照在鐵架上,反光刺眼。他眯起眼,順著主梁一路看到船頭位置——那裏還空著,像一張沒寫完的紙。
霍青嵐帶人行動極快。不到半個鍾頭,東側高地已豎起木塔框架。兩名狙擊手背著槍爬上梯子,一人架槍,一人用望遠鏡掃視入塢通道。西北窪地開始拉絆線,鈴鐺串連著銅線,直通哨位帳篷裏的銅鈴陣。霍青嵐親自檢查每一處節點,彎腰撥弄鈴舌,聽聲音清不清脆。
“換銅絲。”她對隊員說,“鐵線啞,響不了。”
隊員應聲去換。
她又帶人搬來兩條狗,一黑一黃,都是從老鄉家借的。牽到船塢北口,讓它們嗅了遍四周氣味。
“今晚輪兩班,人犬同哨。”她下令,“誰打盹,明天去挖茅坑。”
隊員們鬨笑一聲,沒人敢不當真。
太陽西斜,工人陸續撤離。有人迴頭望鐵架,有人揮手告別。輪值技工留下六人,兩人守焊接點溫度,四人巡結構裂縫。他們穿的是厚棉服,戴的是防塵罩,工具箱擺在指定位置,不動船塢核心區域一磚一鐵。
夜幕降得快。天邊最後一縷光被山脊吞掉,船塢陷入昏暗。焊花沒了,錘聲停了,隻剩風穿過鐵架的嗚咽。陳默仍站在入口處,手裏握著銅哨,沒放進兜裏。
霍青嵐巡查迴來,靴子沾泥,臉上那道疤在月光下顯得發青。她走到陳默旁邊,沒說話,先掏出匕首擦了擦。
“瞭望塔視野清楚。”她說,“東麵能看見三裏外的土路,西麵灌木叢有兩處腳印,查過,是咱們的人。”
“絆線呢?”
“三十米一道,共五道,連著哨帳。狗也醒了,耳朵一直豎著。”
陳默點頭。
“你去歇會兒。”霍青嵐說,“我帶人再巡一圈。”
“我不累。”他說,“你去吧,我在就行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,沒再說什麽,轉身走了。腳步輕,但每一步都踩實。
陳默仰頭看那鋼鐵骨架。月光照在上麵,像披了層銀霜。他知道這東西還不叫船,連殼都不是,可它站起來了,站得筆直。三個月前這裏還是荒坡,現在有了梁,有了骨,有了名字——一號艦組裝平台。
他摸了摸左眉骨的疤。那道傷是穿越那天留的,瓦片劃的。那時候他以為打仗就是按係統按鈕,造個坦克衝出去就行。後來才知道,最難的不是打敵人,是護住自己人剛拚出來的東西。
風大了些。他聽見鐵架發出輕微的吱呀聲,像是在喘氣。
帳篷那邊亮著燈。岑婉秋坐在桌前,麵前擺著一台簡易儀器,是她用舊電表改裝的應力監測器。桌上還有圖紙、尺子、鉛筆頭。她推了推眼鏡,正在校準指標。手套摘了,手背上沾著機油,袖口捲到小臂,露出一截白淨的手腕。
她低頭寫了行資料,又抬頭看了看外麵的鐵架輪廓。然後起身,拎起手電,走出帳篷。
她沒往主塢走,而是去了西南角的觀測點。那裏有根固定樁,連著一根細鋼絲,直通主梁接縫處。她用手電照了照連線點,確認沒鬆動,纔開啟記錄本,寫下時間:19:47,風速估測四級,主結構無明顯形變。
她合上本,手電光掃過地麵,看見一行新腳印。不是工人的,鞋底紋路深,步距大。她沒驚慌,隻把本子夾進腋下,慢慢退後,繞到帳篷側麵,從門簾縫裏望出去。
霍青嵐正帶人從北側林線迴來,走在最前。她忽然停下,抬手示意身後隊員別動。接著蹲下,手指摸了摸地麵,又湊近聞了聞。
她站起身,低聲下令:“西北窪地,加一組暗哨。狗換班提前一小時。”
隊員領命而去。
她這才走向陳默。
“有生人痕跡。”她說,“不是今天留的,至少六小時前。腳印淺,走得急,可能是偵察的。”
陳默嗯了一聲,沒看她,隻盯著鐵架。
“要不要追?”她問。
“不追。”他說,“他既然來了,就說明知道我們有防備。追出去,反倒中調虎離山。”
“那你打算?”
“守。”他說,“守住這個架子,一天都不許塌。”
霍青嵐嘴角微揚:“你還真當它是船了。”
“它就是。”他說,“哪怕現在隻能擋雨。”
她沒笑,隻把手放在匕首柄上,輕輕摩挲了一下。
遠處傳來一聲夜梟叫。
不是真的鳥。
是特戰隊員的暗號——一切正常。
又一聲,從東南方向迴應。
再一聲,來自西嶺。
三聲落定,萬籟俱寂。
陳默終於動了。他從懷裏掏出銅哨,沒吹,隻是攥緊。掌心出汗,哨子有點滑。
他低頭看了眼腳下。水泥地上有一道裂痕,是他昨天畫的警戒線起點。現在,這條線已經延伸出去三百米,圍著整個船塢,像一道看不見的牆。
帳篷裏的燈還亮著。岑婉秋重新坐下,拿起筆,在記錄本上畫了個坐標圖。她標出主梁七處關鍵受力點,又用紅筆圈了兩處薄弱環節。然後她起身,把本子釘在牆上,退後兩步看了看,又走近,用鉛筆補了個標記。
她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,水是涼的。她沒在意,放下缸子時,缸底在桌上磕出一聲輕響。
霍青嵐完成最後一次巡查,迴到陳默身邊。她脫下外衣,搭在鐵梯扶手上,露出裏麵緊身作戰服。匕首還在腰上,手雷掛件也沒卸。
“今晚我值上半夜。”她說。
“你去睡。”陳默說,“我來。”
“你不比我輕鬆。”
“但我得站這兒。”他說,“它剛站起來,得有人看著。”
她沒再爭。她知道他脾氣。一旦認準的事,九頭牛拉不迴。
她最後看了眼鐵架,說:“明早我帶人檢查所有螺栓。熱脹冷縮,有些可能鬆了。”
“好。”
她點點頭,轉身朝宿營區走。背影挺直,腳步沉穩。
陳默沒動。他站著,像根樁。
風吹起來,鐵架又吱呀了一聲。
他抬頭看,月亮出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