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剛透,船塢裏的鐵架子還泛著夜露的濕氣。陳默站在東側高台下,軍裝袖口捲到小臂,手裏捏著半截炭條,在隨身帶的圖紙邊角上劃拉了幾道。他沒急著喊人,先抬頭看了眼主梁頂端的旗杆座——老張昨天問掛啥旗,沒人答上來,那地方現在空著,隻有一截鐵橛子戳在那兒。
下麵動靜響起來。輪機長老拄著柺杖走過泥地,靴底沾著昨晚殘留的灰漿;木匠提著水壺從工棚拐角冒頭,鉛筆又別迴耳朵上。他們沒說話,徑直往主梁底下走,和昨天一樣站成一排。有人搓手哈氣,有人活動肩膀,脖子發出哢的一聲。
陳默把炭條往耳朵後一夾,抬腳下了兩步台階,走到佇列前頭。“歇了一天,筋骨鬆了吧?”他咧嘴一笑,“今天不掄錘子,先搬鐵片子。”
話音落,霍青嵐帶著四個特戰隊員從西北角警戒哨位跑步過來,皮帶扣撞在腰帶上叮當響。她右臉那道疤在晨光裏顯得發白,左手轉著匕首,到了近前收住腳,刀刃“啪”地插進鞘裏。“路線清了,三處窪地鋪了碎石,拖車能過。”她說。
“好。”陳默點頭,“鋼板起運時,你帶隊貼線巡邏,五十米一人,銅哨傳信。別讓野狗鑽進來啃螺栓就行。”
霍青嵐嘴角一揚:“要真是狗,我順手燉了給大家加餐。”
兩人說話間,遠處傳來悶重的軲轆聲。兩輛改裝騾車壓著碎石路緩緩駛來,車鬥上蓋著油布,輪廓沉實。車輪碾過接縫處時顛了一下,鋼板在佈下晃出一道暗影。
風忽然大了。海麵吹來的氣流穿過鐵架,發出低吼。第一輛車停穩在船塢入口,霍青嵐揮手示意外圍隊員散開佈防,自己躍上車鬥,一把扯開油布。灰濛濛的鋼板暴露出來,表麵鏽跡斑駁,焊縫如蚯蚓爬過。
“風太硬,鋼索會擺。”陳默盯著吊點位置,眉頭一擰,“停吊,先穩底。”
地麵人員立刻行動。兩根麻繩甩出去,四個人分兩側拽住鋼板底端,用身體壓住晃動。霍青嵐跳下車,衝吊車那邊比了個“平移”的手勢。絞盤緩緩轉動,鋼索繃緊,鋼板離地半尺,像一塊被拎起的鐵餅,晃得人心頭發緊。
“左偏!左偏兩寸!”岑婉秋的聲音從基座區傳來。她不知何時已經蹲在龍骨預定位置,金絲眼鏡滑到鼻尖,一手舉著圖紙,一手衝這邊揮。
陳默立刻喊:“鬆左索,緊右索!慢放!”
吊臂微調,鋼板緩緩迴正。就在即將落位時,一聲輕響從接駁口傳出——是預埋螺栓卡進了錯位孔。兩名鉚工立刻鑽進去檢查,一個拿手電照,一個用液壓扳手校正。扳手咬住螺帽,“哢”地一響,螺栓歸位。
“落!”岑婉秋站起來,拍了下手。
鋼板穩穩坐實,震得地基嗡嗡響。塵土從四周簌簌落下,有人咳嗽兩聲,沒人退後一步。
“第一段,入塢完成。”陳默抹了把額角汗,迴頭對霍青嵐說,“你的人去林線再掃一遍,剛才我瞅見樹梢反光,別是露水就完事了。”
“早去了。”霍青嵐冷笑,“兩個兵探了五百米,是草葉上的露珠反的光。不過我還是留了崗哨,五十米一個,銅哨連著。”
陳默點點頭,不再多說。他知道霍青嵐做事從不留死角。
這時,岑婉秋已帶著工匠圍上鋼板,開始對接首道主甲板梁。她手指在圖紙上劃過,又拿尺子量了實際間距,突然皺眉。“角度差三度。”她抬頭對焊工組長說,“不能硬接,否則後麵全歪。”
焊工組長撓頭:“差不了太多吧?補焊能填上。”
“這不是補不補的事。”岑婉秋把圖紙拍在他胸口,“我們拚的是能浮起來的島,不是搭窩棚。地基沉了,得調。”
她說完,招呼兩個學徒搬來千斤頂群組,在鋼板南角墊上鐵塊。又讓人扛來沙袋,在北側壓重。千斤頂緩緩升起,鋼板微微翹起,她趴在地上看縫隙,一邊指揮:“再起五公分……停!楔子敲進去!”
四個人同時敲擊楔子,鐵錘砸在硬木上,聲音整齊有力。鋼板一點點被扶正,直到水平儀上的氣泡居中。
“好!”岑婉秋站起來,摘下眼鏡擦了擦,“焊接組,上!”
火焰騰起,焊槍噴出刺目白光。鐵水順著接縫流淌,凝固成魚鱗狀的紋路。工人們加快動作,搬運次級肋梁的、校準軸線的、標記鑽孔位的,各司其職。有人遞水,有人遞工具,沒人吆喝,但節奏越來越快。
陳默退到鐵梯旁,扶著護欄仰頭看。主框架正在延展,鐵骨交錯,隱約能看出艦體走向。他右手握拳,輕抵下巴,腦子裏過著下一組鋼板的吊裝路徑——得避開剛焊的熱區,還得留出人員通道。
霍青嵐巡邏迴來,靴子沾著泥,走到他旁邊站定。“西北角換崗了,新一組上崗。”她掏出匕首,削掉鞋幫上纏的草葉,“你盯什麽呢?”
“第二段怎麽進。”陳默指了指東側空地,“得先把轉運道清出來,不然吊車轉不開身。”
“我讓老五帶人去拆臨時堆料架。”霍青嵐把匕首插迴鞘,“順便把警戒線往前推二十米。真有耗子摸過來,也得讓它在五十米外就被發現。”
陳默笑了一聲:“你還真當這是耗子工程了。”
“耗子也得有牙。”霍青嵐咧嘴,“咱們這船,遲早咬他們一口大的。”
說話間,最後一道主梁完成鎖定。岑婉秋蹲在接縫處,用粉筆在鋼板上標出資料,袖口蹭上了新油漬。她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鏡,抬頭看向沙盤方向——那裏,代表航母的小木塊靜靜躺在船塢中央。
太陽升到頭頂,風勢漸弱。船塢裏焊花飛濺,鐵錘敲打聲不斷。新的鋼板已在轉運道邊待命,吊索垂下,像兩條靜伏的蛇。
陳默沒動。他左手扶著鐵梯護欄,右手仍握拳抵著下巴,目光落在下一組吊點位置。汗水順著他左眉骨的月牙疤滑下來,滴在圖紙邊緣,暈開一小片灰痕。
岑婉秋合上記錄本,站起身,袖口油漬在陽光下泛著暗光。她沒說話,隻是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汙跡的手套,又抬頭望向正在延展的鐵骨架。
霍青嵐解下腰間匕首,用布擦了擦刃口,重新插迴鞘中。她看了眼西北角哨位,抬腳朝那邊走去,靴底踩在鐵板上,發出清脆的嗒、嗒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