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透,船塢裏最後一簇焊槍的火星子已經滅了。鐵架子上殘留的熱氣緩緩散進晨風,帶著鐵鏽和機油混雜的味道。岑婉秋走出工棚時,鞋底踩在幹結的泥塊上發出咯吱聲。她沒去洗臉,徑直走到交接板前,袖口蹭著粉筆灰的手指抹去昨夜那條“龍骨組完成a段校準”的舊字跡。新寫的紅漆標題橫貫整塊鐵皮:“主結構封頂,船塢主體竣工——六月十九日卯時”。她退後半步,鏡片映著微光,看了兩眼,轉身走向高台。
陳默是踏著露水來的。他站在東側高台上,軍裝下擺沾了草屑,左眉骨的月牙疤在初陽下顯出淺白痕跡。他沒說話,也沒喊人,隻是望著整座船塢。六十米長的主梁骨架立在地基上,橫肋如骨節般排列整齊,甲板區的模板鋪了一半,動力艙預埋坑已澆完水泥。腳手架像叢林般撐起輪廓,鐵梯蜿蜒而上,通向尚未封頂的觀測塔。風吹過空曠的框架,發出低沉的嗚咽。
下麵的人陸續來了。老張扛著工具袋路過交接板,腳步頓了一下。輪機長老拄著柺杖走近,眯眼讀完那行紅字,咧嘴笑了,缺牙的地方漏風。木匠提著水壺經過,停下來看了一眼,把手裏的鉛筆頭別到耳朵上,也站住了。一個接一個,工匠們放下東西,在主梁底下默默列隊。沒人吆喝,沒人指揮,但他們站得齊整,像一支剛整編完的隊伍。
岑婉秋走過來時,聽見有人低聲說:“真起來了。”另一個聲音應道:“一錘一釘,都算數。”她沒迴頭,隻把手裏的記錄本夾緊了些。陽光爬上鐵架,照在她白大褂的袖口,那裏有洗不掉的油漬和一道劃痕。
陳默低頭摸了摸手腕上的紅繩。他想起剛穿越來那天,躲在破廟裏,係統界麵跳出來,他還以為按個鍵就能造坦克。後來他試過用信念值兌換單位,可這船塢不能靠係統建。圖紙可以改,材料能湊,但人的力氣、時間、血汗,一樣都不能少。他看著底下那些臉——黑灰糊著皺紋,眼睛布滿血絲,手指關節粗大變形。這些人不是兵,也不是什麽英雄,就是些會手藝的普通人。可他們幹了一個月,沒塌過一天工,沒撂過一句狠話。
他抬起右手,敬了個禮。動作很輕,也不張揚,就像平時打招呼那樣。可底下的人全都看見了。老張把手搭在額前迴禮,輪機長老挺直腰桿,木匠摘下帽子抱在胸前。沒有人鼓掌,也沒有人喊口號,但空氣裏有什麽東西落定了。
岑婉秋蹲在龍骨基座旁,手掌貼地滑出去三米。她的指尖觸到一處微小的起伏,立刻皺眉。起身拿過水平儀擱上去,氣泡偏了兩毫米。她沒出聲,把儀器遞給旁邊的年輕學徒。小夥子看了眼,小聲嘟囔:“差不了多少吧。”
“我們建的不是架子,是能浮起來的島。”她說完,彎腰檢查千斤頂位置。
老張聽見了,把煙袋鍋往鞋底磕了磕,走過來:“那就調。”他招呼兩個鉚工,“來,把南角頂起來,慢點放。”
四個人圍上去,一人扶千斤頂,兩人看水平儀,一人敲楔子。鐵架輕微震動,塵土從橫梁上簌簌落下。十分鍾過去,氣泡終於居中。輪機長老蹲下身確認,咧嘴一笑:“平了。”其他人跟著笑起來,有的歎口氣,有的拍大腿,笑聲不大,卻壓過了遠處海浪聲。
岑婉秋走到交接板前,拿起粉筆,在下方空白處寫下新條目:“待命事項:接收首段鋼構——負責人待定。”她吹了吹粉筆灰,收起本子,站到陳默身後半步的位置。
太陽完全升起來了。光灑在鐵架上,反出刺眼的白。工匠們三三兩兩坐下,在陰影裏喝水、擦臉、檢查工具。有人掏出幹糧啃,有人靠著鐵柱打盹。老張坐在焊料箱上卷煙,眯著眼看主梁頂端的旗杆座。“以後掛啥旗?”他問旁邊人。
“你說呢?”
“總得有個模樣。”
“等上麵定。”
他們說話的聲音很低,斷斷續續,夾在金屬熱脹冷縮的吱呀聲裏。沒有人急著走,也沒有人嚷著要歇三天。他們都還在這兒,守著自己親手壘起來的東西。
陳默走下高台,沒往前走,也沒迴頭,而是站到了佇列的最後麵。他雙手垂在身側,目光落在前方交錯的鐵梁之間。海風穿過框架,吹動他額前的碎發。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,疊在無數交錯的影子裏,分不清哪一段是誰的。
“歇一天。”他說,“明天開始,咱們造海上的城。”
沒人應聲,也沒人動。他們都站著,或坐著,看著眼前這座還未命名的船塢。它不漂亮,也不精緻,焊縫歪斜,油漆未刷,地麵坑窪。但它立在這兒了,實實在在,一寸一尺都是人力建成的。
岑婉秋推了推眼鏡,走到沙盤邊,把代表航母框架的小木塊輕輕放在船塢中央。她沒說話,隻是盯著那塊木頭,直到風吹亂了沙盤邊緣的細沙。
老張站起來,把抽了一半的煙摁滅在鐵板上。他拍拍褲子,拎起工具袋,朝工棚方向走了一步,又停住。轉身看向主梁,仰頭看了幾秒,才慢慢挪開腳步。
陳默依舊站在原地。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紅繩,一下,又一下。遠處海麵泛起粼粼波光,照得鐵架晃眼。一艘漁船正從灣口駛過,帆影細小如針。
船塢裏靜了下來。隻有風吹過空腔的呼嘯,還有某處未擰緊的螺絲,在熱脹中發出細微的哢噠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