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矇矇亮,船塢裏還飄著一層薄霧,焊槍的火星子已經劈啪炸響。幾個老工匠蹲在龍骨模型旁,拿尺子比劃著,嘴裏唸叨著“三寸七分”,手裏的粉線來迴拉直。東邊腳手架上,木匠正往橫梁釘模板,錘子敲得幹脆利落,一聲接一聲,像打更。
岑婉秋背著帆布包從工棚出來,鞋底踩在濕泥地上發出噗嗤聲。她一眼就看見主施工區亂作一團:焊工把鐵架支在木模組剛鋪好的弧形板上,兩撥人互相瞪眼;量尺師傅舉著標尺站在中央,喊破喉嚨也沒人聽;那位耳朵背的輪機長老,正按著沙盤上的位置,要把動力艙模型往西挪三步,結果撞翻了焊料箱。
她沒說話,徑直走到沙盤前,掀開防雨布,把沙盤往高處一放,拍了三下手。
“都過來。”聲音不大,但帶股硬氣,“站成一圈,別擠。”
人群慢慢圍攏。她指著沙盤:“這地方,分五塊。龍骨組在這,肋板組靠南,動力艙預埋組劃出獨立區,輔助設施組沿東牆搭棚。每組推個牽頭的,名字我記下,活怎麽分,你們自己定,我隻看進度。”
她從包裏抽出一卷石灰繩,帶著兩個年輕學徒沿中軸線一路彈線,白線筆直延伸六十米。“這是基準軸,誰也不準越界。傳令的倆小子,一個跑南一個跑北,有事寫字條,別靠吼。”
輪機長老湊近沙盤,眯眼看了半天,忽然伸手比了個“二”。岑婉秋懂了,立馬掏出小黑板,用粉筆寫上“指令確認:動力艙基座抬高二十公分”,遞過去。老頭點點頭,咧嘴笑了,露出缺顆牙。
秩序一點點迴來。焊工撤到劃定區域,重新搭架;木匠搬來新模板,在甲板區擺開陣勢;量尺師傅終於能安生測距,嘴裏嘀咕著資料,筆尖在本子上刷刷走。
太陽爬到頭頂時,五大作業區已各就各位,錘聲、鋸聲、號子聲此起彼伏,節奏分明。
中午飯是大鍋燉菜加窩頭,工匠們蹲在鐵皮棚下吃。剛嚥下兩口,焊接組的老張抹著嘴衝過來:“岑工!主梁介麵焊完了,鉚接組那邊卡住了,零件還沒造出來,我們這等著幹瞪眼!”
話音未落,木模組的小劉也跑來:“鋼板運來了,可咱們做的曲麵模子往上一對,差了一指寬,鋪不上!”
岑婉秋放下碗,擦了擦手,直接走向施工現場。三組負責人跟在後麵,邊走邊吵。她不急,先看焊口,再比模板,最後蹲下身,拿手摩挲鋼料弧度。
“從今天起,設交接板。”她說著,讓人抬來一塊舊鐵皮,立在場地中央,用紅漆寫上“工序交接公示欄”。她提筆寫下第一條:“龍骨焊接組,已完成a段介麵,可移交鉚接——六月十七日午時,負責人:張建國。”
“下一組派人提前來看,有問題當場提。別等我們焊完你才說不行。”她把筆遞給鉚接組組長,“你接了,就簽個字,責任落地。”
眾人點頭。輪機長老突然一拍大腿,操著濃重口音說:“模子嘛,別死磕圖紙!抬上來,直接比鋼料,哪兒不對削哪兒!”
木匠一聽,樂了:“行啊,咱倆搭夥,你扶模,我拿角磨機修邊,快得很!”
兩人當場幹起來。木模一扣,偏差處立刻顯現,角磨機嗡嗡響,火花飛濺,十分鍾修平。焊工馬上跟進,鋼板嚴絲合縫壓上,鉚釘機噠噠噠連打三排。
“成了!”有人喊。
圍觀的工匠咧嘴笑,有人拍肩膀,有人遞水。岑婉秋在記錄本上劃掉一項,抬頭看,陽光照在鐵架上,反光刺眼。
唐雨晴貓著腰躲在腳手架後頭,相機鏡頭從鐵皮縫隙伸出。她屏住呼吸,哢嚓一聲,拍下焊花四濺中老師傅眯眼微笑的臉。又挪幾步,對準兩個青年合力抬起橫梁,青筋暴起的手臂和咬緊的牙關被定格。她不敢大聲,隻輕輕吹了口氣,額頭上的汗滑進眼角,辣得她眨了幾下。
收工時,她抱著相機走近幾位老師傅:“師傅,拍張合影吧?登報用。”
“登啥報!幹活又不是唱戲。”姓李的鉚工擺手,“我又不是明星。”
“就是,拍了也沒人認得。”旁邊人笑。
她沒爭,默默走開。第二天一早,卻拎著針線包來了,見誰工裝破了就主動補。老張褲子被鐵皮刮開道口子,她蹲下就縫,一邊問:“您這手藝,幹了多少年了?”
“四十二年。”老頭哼了一聲,“從學徒起,一天沒歇過。”
“那您這雙手,比圖紙還準。”
老頭樂了,咧嘴露出黃牙:“那是!我閉眼都能打出八百顆火鉚釘。”
她趁機掏出小本子記,又悄悄拍下他笑著吹去掌心灰燼的瞬間。
第三天傍晚,她再次提起拍照。這次沒人拒絕。老張甚至主動整理衣領:“那你拍精神點,別把我照老了。”
一群人站在船塢主梁前,有的叉腰,有的抱臂,有的還拿著工具。唐雨晴連按三下快門,最後一張,正好抓到輪機長老豎起大拇指的刹那。
她在記者棚裏開啟煤油燈,鋪開稿紙,寫下標題:《鐵骨之下,皆凡人》。膠卷還剩半卷,她小心收好,準備明天拍晨工。
夜風從海麵吹來,帶著鐵鏽和焊渣的味道。船塢裏燈火未熄,龍骨組還在加班,錘子一下一下敲打著固定螺栓。甲板區堆滿了新到的木板,木匠們蹲著畫線,嘴裏叼著鉛筆頭。動力艙預埋組圍著圖紙,輪機長老用粉筆在地上畫結構,幾個年輕人趴著看,不時點頭。
岑婉秋站在東側高台上,手裏的記錄板翻到最後一頁。三位小組長圍在她身邊,一人匯報進度,一人遞上明日材料單,另一人指著沙盤說通風口要加寬。
“行。”她說,“按計劃來。明早六點,交接板更新。”
她合上本子,風吹得發絲貼在額角。遠處,唐雨晴的煤油燈還亮著,窗紙上晃動著寫字的影子。鐵架間人影穿梭,笑聲夾在金屬碰撞聲裏,傳得很遠。
焊槍最後一次熄滅時,火星子落進排水溝,滋的一聲化作青煙。
岑婉秋轉身走向工棚,腳步沉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