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風從東邊吹來,帶著海潮的鹹味和鐵皮屋頂上未幹露水的氣息。陳默還站在觀測台高處,手扶著冰冷的欄杆,腳下的船塢像一條剛睡醒的鐵鯨,靜臥在初升的日光裏。他懷裏那疊圖紙已經翻得邊角微卷,上麵還留著昨夜岑婉秋用鉛筆勾出的幾處修改標記。
遠處哨卡傳來一聲清亮的口令:“記者同誌到——!”
他迴頭,看見唐雨晴正快步走來,肩上的萊卡相機隨著步伐一晃一晃,軍裝袖口沾著泥點,褲腿也濕到了膝蓋。她抬頭望見他,抬手抹了把額前碎發,咧嘴一笑:“陳隊長,起得比雞早啊?”
“你也不賴。”陳默跳下台階迎上去,“這一路不近,趕了幾裏地?”
“三十多裏。”她摘下相機包,拍了拍灰,“廣播站昨晚播了你的船塢訊息,我天沒亮就動身了。你說要造大船,我還以為是吹牛,結果真給我看出了個‘一號艦組裝平台’。”
她邊說邊舉起相機,哢嚓一聲,定格下整座船塢的輪廓。陽光照在頂棚鐵皮上,反出一片青白的光。
“隨便拍。”陳默雙手插進褲兜,“但別往控製區去,那邊還在布線,亂動會跳閘。”
“明白。”她點頭,又連按幾下快門,拍了內部軌道、吊架、主梁節點,“這結構……不是土辦法能搭出來的吧?”
“一半是土辦法。”他說,“另一半靠人扛。”
唐雨晴沒再問,隻默默記下幾個角度,然後蹲在排水槽邊,對著刻度線拍了一張。她知道什麽時候該閉嘴,什麽時候該看細節。
當天夜裏,根據地廣播站響起了新的播報聲:“今日快訊:一號艦組裝平台主體完工,全長一百零八米,可承載百米級艦體裝配。此工程由百姓自發參與,曆時三十日,無一傷亡,無一停工……”
三日後,這篇名為《鐵鯨臥岸》的圖文稿隨流動放映隊傳到了五道溝、老營盤、南碼頭。商旅們在茶館念給匠人們聽,說有個青年領著隊伍,在山溝裏蓋起了能造船的大廠房;說那地方沒洋機器,也沒大廠支援,全靠百姓一磚一瓦堆出來;說他們缺材料就拆舊船板,缺圖紙就拿木頭模型比劃,缺人手就自己上。
於是,有人動了心。
第四天清晨,接待站來了第一個老頭,背個包袱,拄根竹竿,自稱姓李,幹了四十年鉚工。他說:“我聽廣播了,你們要造大船。我沒別的本事,就會燒火爐、打鐵釘,一天能敲八百顆。”
中午,兩個焊工結伴而至,帶著全套工具箱,說是看了報紙來的。“我們以前在船廠幹過,後來廠子被占了,隻好迴鄉種地。現在有活,我們就迴來了。”
下午,又來了一群人,有木匠、鉗工、量尺師傅,甚至還有個退休的輪機長,耳朵有點背,但一聽“動力艙佈局”四個字,眼睛立刻亮了。
陳默親自在接待站登記名字,每來一人,就遞上一碗熱湯麵,加個煎蛋。他不說客氣話,也不問來曆,隻一句:“來了就是兄弟,能做就上,不能做就歇,管飯管住。”
有人擔心安置不下,他指著空地:“搭棚,三排就夠了。材料不夠?拆我指揮所的板子先頂上。”
傍晚時分,臨時工棚已支起大半,民兵幫著搬行李、鋪草蓆,連幾位女工匠帶來的孩子也被安排進了臨時托兒點。燈火次第亮起,人影在鐵架間穿梭,像螞蟻歸巢。
第二天一早,岑婉秋拎著圖紙來到東側技術棚。屋裏已坐著三位老師傅,正圍著一張木桌低聲議論。她推門進去,摘下眼鏡擦了擦,開口就說:“咱們先不說圖紙,我說不明白,你們也聽不懂。”
她轉身從箱子裏取出一個沙盤,是用廢木料和鐵絲做的,船塢縮成巴掌大,龍骨、肋板、甲板都標了顏色。
“這根紅的是主梁。”她指著,“它撐著整個甲板,受力最大。原來設計是實心焊接,但現在鋼板厚度不夠,得改用‘工字梁’拚接,省料,也抗彎。”
一位禿頂老頭湊近看了看,伸手摸了摸連線處:“這裏,熱脹冷縮,不留縫不行。”
“您說得對。”岑婉秋點頭,“我正想改,預留兩毫米伸縮縫,用彈性墊片固定。”
另一名焊工插話:“老法子是用銅鉚釘過渡,軟硬接頭不容易裂。”
“可以試。”她翻開本子記下,“迴頭我把方案更新。”
就這樣,你一句我一句,圖紙上的線條漸漸有了溫度。岑婉秋不再講應力公式,改說“這塊要是斷了,上麵十個人都得摔下來”;老師傅們也不再提“祖上傳的手藝”,轉而討論“這樣改,活兒更穩當”。
中午,陳默過來送水,聽見屋裏笑聲不斷。他沒進去,隻站在門口聽了會兒,看見岑婉秋正拿著小木塊演示焊接順序,臉上難得露出一點輕鬆。
下午,他召集所有人,在主施工區前的空地上開了個短會。腳手架成了天然講台,他跳上去,拍了拍手。
“各位師傅!”他聲音洪亮,“咱們這兒沒官銜,沒工錢,隻有飯吃,隻有活幹。你們來了,不是來幫忙的,是來當家的!這艘船,誰都能提意見,誰都能改設計。錯了不要緊,怕的是不說!”
底下有人喊:“那你呢?你算啥?”
人群鬨笑起來。
“從今天起,成立‘造船協作組’。”他繼續說,“技術這塊,由岑婉秋牽頭,各工種設小組長,每天報進度,有問題當場解決。飯食統一派發,工時自由安排,想歇就歇——但我們得爭口氣,把這船,給它立起來!”
掌聲響起,夾雜著叫好聲。燈光映在鐵架上,人影晃動,像一場無聲的誓師。
夜深後,唐雨晴坐在記者站棚屋裏,一卷卷整理膠卷。她把今天的畫麵挑出來:老人撫摸龍骨模型的手、岑婉秋與工匠圍坐討論的側臉、陳默站在高處講話的剪影。她輕輕撫過相機外殼,嘴角微揚。
而在技術棚內,岑婉秋仍伏案寫著修改方案。兩名老工匠坐在對麵,一邊喝茶一邊指圖說話。燈光照在她的金絲眼鏡上,反出一圈柔和的光暈。
陳默最後離開時,又爬上觀測台。他沒說話,隻是望著下方——燈火未熄,人影仍在忙碌,錘聲、談笑聲、圖紙翻動聲混成一片。
他雙手撐在欄杆上,風吹得袖口紅繩輕輕擺動。
下麵的人越來越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