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透,陳默已經站在指揮所桌前,手裏捏著那捲膠卷,指節發白。桌上地圖還攤著,鉛筆沒動過,昨夜的事像根弦繃在腦門上。他沒睡,也沒打算睡,隻等一個人。
岑婉秋來得比雞叫還早。她推門進來時帶著一股冷風,白大褂下擺沾了露水,手裏拎著衝洗盤和顯影液瓶。頭發亂了幾縷貼在額角,金絲眼鏡起了一層霧,進門第一句話是:“膠卷給我。”
陳默沒廢話,直接把膠卷遞過去。她接過,轉身就往角落的暗箱走,腳步快得像後頭有人追。三分鍾後,第一張底片掛上了晾線,濕漉漉地晃著。
“缺頁。”她盯著影象,聲音平得像尺子,“第十七、二十三、三十一頁結構圖沒了。不是撕的,是壓根沒拍——要麽敵人銷毀了原件,要麽拍攝時就被故意漏掉。”
陳默走到她身後,眯眼看了會兒。“能補嗎?”
“不能照抄,但能繞路。”她摘下眼鏡擦了擦,重新戴上,“我翻了你提過的那個‘紅警係統’裏存的舊資料,有個‘簡易浮塢’模組,雖然粗糙,但原理對得上。我可以拿它當骨架,結合這些殘圖,重算龍骨承重和甲板應力分佈。”
她拿起鉛筆,在草紙上畫了個倒t形,“原來的設計要打深樁,可咱們這地底下有暗流,滲水嚴重,夯實地基等於往水坑裏灌水泥。我改方案:分段加固,船塢底部加導槽,把地下水引到東側排水渠;龍骨結構簡化,用橫向支撐梁代替部分縱梁,省材料,也避開了缺失圖紙裏的關鍵節點。”
陳默看著那草圖,眉頭鬆開半寸。“多久能出全圖?”
“七天。”她說,“但我現在就能給你施工要點。”
他點頭,“那就幹。今天就把新方案發下去。”
她沒動,“你得先停掉現有的地基工程。已經挖的部分要迴填,按新標線重來。”
“行。”他說完轉身就走,門被拉開又頓住,“老辦法——信得過的人盯現場,一天三報進度。”
她嗯了一聲,低頭繼續調顯影液濃度。他知道她不會再說話了,這種時候,話都在筆尖上。
當天中午,陳默召集工地頭目開會。五個人蹲在泥地裏,圍著一張油布鋪開的草圖。他用樹枝指著幾處改動點:“原來這兒是實心墩,現在改成空腔導水槽;這兒加兩道橫梁,鋼材用量多一成,但穩當。”
有人皺眉:“重挖?那不得耽誤十天半個月?”
“耽誤不起,也得耽誤。”陳默把樹枝插進土裏,“地基不牢,船沒造好,先塌一半,誰負責?”
沒人再吭聲。下午三點,錘子聲停了,工人們開始迴填土方。陳默脫了外衣,親自下坑,拿尺子比劃排水槽坡度,一邊唸叨:“兩寸坡,不能多也不能少,水才走得順。”
雨是第三天下起來的。連著陰了五天,地皮泡得發軟,混凝土澆不進去,進度慢得像爬。晚上八點,陳默站在船塢邊緣,看幾個工人披著麻袋在棚下攪拌水泥,手都凍得發僵。
他掏出係統界麵,紅白機似的螢幕在夜裏泛著微光。信念值還剩六百三十二點。他點了“效率增幅”,選中二十名核心工匠,投入五十點,提示彈出:“目標群體作業速度提升10%,持續八小時。”
工地上立刻有了變化。攪拌快了,抬模組的人腳步也利索。他沒收手,第二天夜裏又投七十點,集中在混凝土澆築班。第三天,一百點砸進鋼結構組。一點信念值換一分力氣,他不在乎心疼。
工人們看他的眼神變了。有人說他有神助,有人說他懂奇門遁甲,但更多人隻是悶頭幹,見他半夜還在場,自己也不肯走。有個老師傅說:“隊長都不睡,咱睡得安心?”
就這樣,三十天沒斷火。白天測線,夜裏澆築,雨大了搭棚,風急了綁繩。陳默的灰布軍裝從沒幹過,左肩舊傷受潮,抬手時像有根鐵絲在裏麵扯,但他照樣爬上腳手架看水平儀。
第六天,導槽貫通,試水成功。
第十八天,主承重梁落位。
第二十五天,軌道基座完成。
第三十天清晨,最後一塊頂棚鋼板焊死,船塢封頂。
陳默站在最高觀測台,腳下是初具規模的長條形建築,像一條趴著的鐵鯨。內部框架已立,滑軌平直,吊點齊全,足夠組裝百米級艦體。係統提示跳出:“一號船塢主體建成,具備大型構件裝配能力。”
他沒笑,也沒喊人,隻把提示框關掉,望向東南。那裏是海的方向。
夜裏,岑婉秋在科研棚屋整理圖紙。燈油燒到了底,火苗一跳一跳。她把最終版設計圖疊好,用牛皮紙包起,在背麵寫下一行小字:“臨時結構標記——未來可升級部位詳見附錄三。”
她停下筆,對著圖紙看了很久。然後抽出一張空白紙,寫了幾行字,塞進信封,壓在硯台底下。
陳默來找她時,她正收拾工具。“圖紙交出去了。”她說,“施工隊明天就能拿到。”
“辛苦。”他把一件厚棉衣搭在她肩上。
“我不是擔心做不出來。”她忽然開口,“是怕這船,撐不了太久。簡化結構,抗浪性差,服役壽命最多五年。”
“五年夠了。”他說,“等更多人來了,我們再造新的。到時候,不叫船塢,叫造船廠。”
她抬頭看他一眼,嘴角動了動,沒說話。
他接過圖紙,翻到最後一頁,看見那行小字。沉默片刻,他說:“這地方,以後就叫‘一號艦組裝平台’。”
她點點頭,“名字挺好。”
他把圖紙抱在懷裏,走出棚屋。外頭風停了,月光照在船塢頂上,鐵皮泛著青灰的光。
第二天一早,陳默又上了觀測台。他站在高處,手扶欄杆,望著空蕩蕩的裝配區。係統界麵靜靜浮著,沒有任務提示,也沒有警兆震動。
他知道,就快了。
人要來了。
活,還得接著幹。
他抬起手,摸了摸左眉骨上的月牙疤,風吹得袖口紅繩一晃一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