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青嵐的手指從匕首柄上鬆開,又重新握緊。礦道口的風比剛才更冷了,帶著一股鐵鏽和濕土混在一起的味道。她蹲在大石後頭,望遠鏡貼著眼眶,黑影裏那六個敵人已經全部踏進窄道,最後一個還迴頭看了眼身後,像是在確認有沒有遺漏什麽。
她沒動。
身後的特戰隊員們也一動不動,像埋進地裏的樁子。
直到那六個人走到離出口還有七八米的地方,霍青嵐抬起左手,在空中劃了個圈,然後猛地往下一切。
崖頂的石頭嘩啦滾下,兩塊大的、三塊小的,正砸在礦道口外側,轟隆一聲激起大片塵土。緊接著,灌木叢那邊傳來一陣樹枝晃動聲,幾件破軍裝被風吹著,從掩體後頭飄了出來,像是剛有人倉皇逃過。
敵軍頓時亂了陣腳。
走在前頭的一個矮個子立刻抬手示意停下,其餘人迅速靠牆散開,槍口朝外。他們沒喊話,也沒開槍,顯然是受過訓練的精銳小隊。但正因為是精銳,才更清楚——退路被斷,前方不明動靜,四周又有疑似行蹤暴露的痕跡,這地方不能久留。
他們開始往迴撤。
可剛轉身,主路上埋伏的隊員就動了。
霍青嵐抽出短斧,低喝一聲:“上!”自己第一個衝出去。她腳下踩著碎石往前滑了一段,穩住身形時人已衝進敵群。左手一拽,把最近那個偽軍的槍帶扯脫,右手短斧橫掃,敲在他肘關節上。那人悶哼一聲,槍掉了。
其他隊員也從兩側撲出。沒有開槍,全用近身格鬥。一個抱摔,一個鎖喉,還有一個直接騎到對方背上用膝蓋壓頸。動作幹淨利落,連喘氣聲都壓得極低。
有個敵人反應快,拔出手槍想打訊號彈。霍青嵐眼角一瞥,甩手將短斧擲出。斧刃擦著他手腕飛過,割開皮肉,槍落地的同時他整個人也被撲倒。
三分鍾不到,戰鬥結束。
六具屍體橫在地上,沒人流太多血,都是要害被精準控製。霍青嵐蹲下身,挨個搜身,撕掉所有標識牌,扯下肩章和袖標,連皮帶扣上的編號都不放過。她把能證明身份的東西全收進防水袋,順手將幾枚彈藥倒空,塞進岩石縫裏。
“老五。”她站起來,聲音不高,“帶兩個人,把屍體拖進礦道深處,用碎石蓋好。別留氣味。”
“是!”
“另外兩人,把他們的揹包拆了,布料帶走,金屬件扔河裏。槍支卸成零件,明天夜裏分批沉塘。”
命令一條條下達,隊伍迅速行動。霍青嵐自己則走到運輸車旁,掀開油布檢查鋼板。四塊整板都在,邊角無損,焊縫也沒裂。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塊表麵的刻痕,眉頭微皺,記下了那幾道斜向的壓印。
天快亮時,騾隊到了。
八頭騾子,由偵察兵牽來。霍青嵐下令把鋼板切成小塊,分散綁在各騾背上,再蓋上幹草偽裝成運糧隊。隊伍分成三組,間隔二十分鍾出發,走不同岔路,最終在距根據地五裏外的廢棄磨坊匯合。
她親自押最後一組。
黎明前最黑的那段路,山道泥濘,騾子走得慢。有次蹄聲驚起一隻夜鳥,霍青嵐立刻揮手讓全隊趴下。等鳥飛遠,她才拍拍騾頸,低聲說:“走,再撐一會兒。”
太陽剛冒紅邊,哨卡的瞭望台發現了他們。紅旗搖動三下,是安全歸來的暗號。
陳默是在工坊門口接到訊息的。
他正在看岑婉秋畫的一張草圖,聽見腳步聲抬頭,看見霍青嵐滿腿泥水地走過來,臉上沾著草屑,但眼神清亮。
“到了。”她說,嗓音有點啞,“一塊不少,人都活著。”
陳默點點頭,沒問過程。他知道問了也是白問,霍青嵐從來不說細節,隻報結果。
他跟著她往內院走。鋼板已被卸下,整齊碼放在空地上,晨光映著金屬麵,泛出青灰色的光。岑婉秋已經戴上了手套,正俯身檢視其中一塊的邊緣。
“這些紋路……”她喃喃道,手指沿著一道斜線滑動,“不是普通衝壓留下的。”
陳默蹲下來:“怎麽說?”
“你看這裏。”她拿鉛筆尖點在一處凹陷上,“這是校準線,角度十七度,和我在船廠殘片上見過的一模一樣。這種標記一般隻出現在大型艦體拚接部件上,用來對齊曲麵弧度。”
霍青嵐站在旁邊插嘴:“所以它是啥?造炮台的?”
岑婉秋搖頭:“不止。如果真是艦體結構件,那它的承力設計應該是三維曲麵支撐係統。換句話說——”她頓了頓,眼裏閃過一絲光,“它原本是用來扛海浪衝擊的,而不是陸地火力。”
陳默盯著鋼板看了很久,忽然說:“你能改嗎?改成咱們能用的?”
“可以試試。”她站起身,拍了拍褲子上的灰,“但我需要獨立工房,兩個鉗工,一台手動壓力機,還得有砂輪和量角器。”
“都給你。”陳默說,“今天就把工坊騰出來。”
霍青嵐這時才解開作戰服領口,抹了把臉:“那我迴去寫報告了。人累了,話不想多說。”
陳默看了她一眼:“去吧,換身衣服,吃點熱的。”
她擺擺手,轉身走了。背影挺直,腳步穩健,隻是右肩略有些僵,大概是長時間握武器造成的。
工坊裏隻剩陳默和岑婉秋。
她已經開始翻筆記本,一邊對照鋼板上的標記,一邊在紙上勾畫弧形連線點。筆尖沙沙響,節奏很快。
“你想到啥了?”陳默問。
她沒抬頭:“如果能把這幾塊板按原曲率複原一部分,或許能搭個非標準船體框架。雖然沒法下水,但作為浮動平台或掩體基座,穩定性會比平鋼板高得多。”
“有多大把握?”
“現在說不準。得先做一組應力測試模型。”她終於抬眼看他,“不過有一點我可以肯定——這批鋼板,不是隨便拆舊船就能有的。它們是從某個重要艦體上切割下來的,而且切割得很急,手法粗糙,說明當時情況緊急。”
陳默沉默片刻,說:“那就盡快動手。不管它原來是幹什麽的,現在它是我們的了。”
他轉身要走,又被她叫住。
“陳默。”她聲音很輕,“這塊鋼板上的熱處理痕跡……我以前在資料裏見過類似工藝,隻用於一種艦艇——大型輔助艦,比如修理艦或指揮艦。你說的‘船廠’,會不會不隻是個拆船場?”
他腳步停了一下:“你現在別管那麽多。先把眼前這塊搞明白。”
說完他拉開門,陽光一下子湧進來,照在鋼板上,映出幾道清晰的刻線。
岑婉秋低頭繼續畫圖。她的鉛筆在紙上劃出一個半圓,又添了幾條支撐筋位,嘴裏輕輕唸了一句:“要是真能拚出曲麵承力結構……也許就不隻是修個工事那麽簡單了。”
她沒再說下去。
外麵傳來腳步聲,是工人來搬運鋼板。她摘下眼鏡擦了擦,重新戴上,然後拿起錘子,輕輕敲了敲其中一塊金屬,聽它的迴音。
聲音清而短,像敲在厚殼上。
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,低頭寫下第一行實驗記錄:
“材料代號:甲-7,取自船廠迴收鋼板,表麵存在定向衝壓校準線,初步判斷為大型艦體結構件殘片。建議方向:非傳統拚接結構可行性驗證。”
紙頁翻動,窗外的風捲起一角。
遠處哨崗的紅旗還在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