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,山道上的泥水還在往下淌,工坊門口的腳印被衝得隻剩幾道模糊的凹痕。霍青嵐站在坡上,手裏捏著半截燒禿的炭條,盯著地上攤開的手繪地圖。風從林子深處吹過來,帶著濕土和鐵鏽的味道。
她剛帶人把鋼板清進內院,轉身就接到命令——天亮前必須轉移至西嶺隱蔽點,路線由她定。
她沒急著走。蹲下身,用炭條在地圖上畫了三條線。第一條順著幹河床,開闊,好走,但敵人巡邏隊三天兩頭過一趟。第二條繞北溝,密林遮得嚴實,可坡陡石多,車輪一打滑就得翻。第三條最偏,是條廢棄礦道,入口塌了半邊,野豬都懶得鑽。
她手指敲了敲礦道那條線,眉頭擰起來。
這時候,小虎子從林子裏衝出來,軍裝全濕,臉上全是刮痕。他一頭撞進哨崗,喘得像破風箱,嘴裏喊著:“霍姐!霍姐在不在!”
霍青嵐抬頭,一揚下巴:“這兒。”
小虎子撲到她跟前,膝蓋一軟差點跪下,硬撐著站住:“截……截到電報了!櫻花國那邊發的!加密的,我隻扒下來幾個字——‘船廠’‘攔截’‘小隊出動’!後麵斷了,聽不清人數,也不知啥時候出發!”
他說完,咬住下唇,右手抽了一下,像是突然被針紮了似的。
霍青嵐沒管他抖不抖,眼睛死盯著地圖。片刻,她“嗤”地笑了一聲,把炭條往地上一摔:“來得挺快啊。”
她抓起地圖捲了卷,塞進防水布套,抬腿就走:“通知二組三組,卸裝備,換輕裝。原計劃取消,走礦道。”
小虎子愣住:“礦道?那地方連路都沒有!”
“正因為它沒有路,敵人纔想不到。”霍青嵐迴頭瞪他一眼,“你以為武田雄一是菩薩心腸?他派大隊人馬明著來搶,還是派精銳摸黑截道?你猜他選哪個?”
小虎子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。
“他要的是悄無聲息。”霍青嵐拍了下槍套,“打草驚蛇的事,他幹過一次就夠。這次肯定是小股滲透,卡在運輸半道上動手。所以他一定盯準河床那條路,等著我們往上撞。”
她說完,一腳踹開哨崗門板,衝裏麵吼:“老五!帶六個人,拿掃帚和木板,去河床那段路來迴走十趟!踩出腳印,再拖幾根樹枝抹亂!做完立刻撤進北溝,不準露頭!”
屋裏應了一聲,幾個人翻身爬起來往外跑。
霍青嵐又轉向小虎子:“你還能走嗎?”
小虎子點頭,牙關咬得死緊。
“那就跟我走一趟。”她抽出腰間匕首,往旁邊樹幹上一插,“你在後頭跟著,看到我插刀的地方就停下,別往前。我要你盯住礦道口,隻要看見敵影,立刻迴撤報信。明白?”
小虎子嚥了口唾沫:“明白。”
“還有,”霍青嵐頓了頓,“別咬嘴唇了。你這模樣,跟中邪一樣。”
小虎子猛地鬆開嘴,血絲從嘴角滲出來。
霍青嵐沒再多說,轉身大步往林子深處走。她一邊走一邊從懷裏掏出油紙包,開啟,裏麵是幾張皺巴巴的地形草圖。這是她前兩天讓偵察兵摸出來的,標著幾處落石點和視野死角。
走到一處高坡,她停下,展開地圖比對。左側是陡崖,右側是灌木叢,正前方一條窄道通向礦道口,地上碎石遍佈,一腳踩下去嘩啦響。
她眯眼看了看天色。月亮還沒上來,雲層壓得低,正是動手的好時候。
她招手叫來副隊長:“帶四個人,從左邊崖壁摸上去,找掩體埋伏。記住,沒我訊號,誰也不準開槍,連咳嗽都給我憋住。”
副隊長點頭,一揮手,四個人貓著腰鑽進黑影裏。
“另外兩人,”她又指了指右邊,“你們去灌木叢後頭挖淺坑,把雨布鋪底,再蓋一層土。做完把揹包脫了扔路邊,假裝隊伍剛經過。”
兩人領命而去。
霍青嵐自己則蹲在路口一塊大石後頭,掏出望遠鏡。鏡片有點霧,她哈了口氣擦了擦,繼續盯著礦道方向。
風漸漸小了。林子裏隻剩下蟲鳴,還有遠處偶爾傳來的鳥叫。
她摸了摸腰間的雷管,確認都在。又檢查了一遍手槍,子彈上膛,保險關死。
這時,小虎子從後頭爬上來,趴她身邊,聲音壓得極低:“霍姐,我……我好像聽見動靜了。”
霍青嵐沒動,隻問:“哪兒?”
“東邊,大概兩裏外,有金屬磕碰聲,很輕,像鉤子掛住了什麽。”
霍青嵐屏住呼吸,耳朵豎起來。
果然,一陣極細微的“哢噠”聲隨風飄來,斷斷續續,像是有人在調整皮帶扣。
她嘴角一挑,低聲下令:“所有人,準備接客。”
她慢慢從石頭後探出半個腦袋,望遠鏡對準礦道口。黑暗中,隱約有幾個黑影貼著岩壁移動,動作謹慎,每走幾步就停下來觀察。
她數了數,六個。
不是大隊,是小隊。輕裝,無重武器。果然是衝著“悄悄幹一票”來的。
她收迴望遠鏡,從懷裏摸出一麵小銅鏡,輕輕調整角度。月光雖弱,但足夠反射一點微光。
她對著北坡方向,一閃,兩閃,三閃。
那是暗號:目標已入圈,等待指令。
她放下鏡子,手按在槍柄上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幾個黑影一步步走進礦道口。
最後一個剛踏進,她猛然抬手,三發訊號彈“嗖”地竄上夜空,在空中炸開紅光。
下一秒,崖頂滾下幾塊巨石,轟隆作響,瞬間堵死了礦道出口。
林子裏一下子安靜下來。
霍青嵐咧嘴一笑,低聲說:“這下,老鼠進籠了。”
她站起身,從背後抽出一把短斧,掂了掂重量,邁步向前。
身後,特戰隊員們silently跟上,腳步輕得像貓。
小虎子癱坐在坡上,右手抖得越來越厲害,他死死抱住胳膊,牙齒咯咯作響,卻一句話也沒喊。
遠處,敵占區城內,武田雄一站在作戰室窗前,手裏摺扇輕敲掌心。電報員剛送來一份簡報:偵察小隊已出發,預計兩小時內完成攔截任務。
他看著窗外漆黑的夜,嘴角微微揚起。
“陳默,”他低聲說,“你搬得動鋼板,可擋不住我的眼睛。”
他轉身坐下,端起茶杯,吹了口氣。
同一時刻,小虎子猛地睜開眼,瞳孔收縮,嘴裏無意識地吐出一串摩斯碼音節,又戛然而止。
他的右手,緩緩摸向後頸,指尖觸到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疤痕。
霍青嵐的腳步停在礦道口五米外。她抬起手,身後隊伍全部靜止。
她蹲下身,從地上撿起一枚彈殼,翻過來看了看底標,扔了。
然後她拔出匕首,輕輕插進泥土裏。
這是最後的訊號:戰鬥尚未開始,但包圍已完成。
風從礦道深處吹出來,帶著一股鐵鏽和潮濕的氣味。
她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長,橫在碎石路上,像一把出鞘的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