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蒙亮,晨霧還貼著地皮打轉,指揮區的木門就被推開了。陳默坐在桌前,日誌本攤開在“週五晨六點,全體碰頭”那行字上,鉛筆夾在指間,已經磨出一圈淺淺的印子。他沒抬頭,隻說了句:“都到了就別站著,板凳自己搬。”
沈寒煙第一個進來,肩上挎著舊帆布包,走路沒聲。她把包往牆角一放,順手從懷裏掏出個小本子,翻開寫了兩句,又合上。岑婉秋緊跟著進來,手裏攥著一張紙,邊走邊看,眉頭微皺,像是路上還在算什麽數字。唐雨晴拍了下她的肩:“別看了,再看眼珠子要掉進本子裏。”岑婉秋抬眼,哼了一聲,沒說話。
霍青嵐最後一個到,軍靴踩得地麵咚咚響。她往中間一站,雙手叉腰:“老規矩,開會能不能換個時辰?我昨兒巡完哨才睡下,雞都沒我起得晚。”
沈寒煙眼皮都不抬:“你起得比雞早還嫌時辰?”
屋裏一下笑了。唐雨晴笑得最響,差點把相機包甩出去。霍青嵐咧嘴,也不惱,搬了條長凳坐下,順手從兜裏摸出半塊幹糧啃了一口。
陳默這才抬頭,掃了一圈人:“人都齊了,開始吧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牆邊那幅用炭條畫的簡略地圖前,手指點了點控製區邊緣:“過去半個月,咱們收了兩個村,工坊出了第一批能用的子彈,增刊也印出去了。敵人炸了個假陣地,咱們的人一個沒傷。這些事,不是我一個人幹的,是大夥一塊拚出來的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落在岑婉秋身上:“科研組三班倒,土灶煉銅、手工修殼,試射記錄每天更新。昨天下午那批彈,十發中八,合格率過半。不容易。”
岑婉秋低頭記了句什麽,沒應聲。
“宣傳組呢?”陳默看向唐雨晴,“快報發到前線,戰士迴信說‘知道後方有人在造子彈’,報名參軍的多了十七個。老百姓送紅薯、送鞋墊,不為別的,就圖個心安。這活兒幹得值。”
唐雨晴點頭,翻開本子:“我還打算下期加個‘戰士來信’欄目,讓前後方通口氣。”
“可以。”陳默說,“但別光寫好的,問題也得登。比如哪支部隊缺綁腿,哪個村運糧路難走——讓下麵知道,上麵聽著呢。”
他又轉向霍青嵐:“巡邏隊最近沒鬆懈,新設兩處暗哨,敵情動態報得及時。前天南嶺發現偽軍小股活動,提前避開了。”
霍青嵐嚼著幹糧,含糊道:“下週我想再加三個觀察點,東坡、北溝、西嶺口。地形熟,佈置快。”
“行。”陳默點頭,“但別硬上。人手不夠就輪班,安全第一。”
最後他看向沈寒煙:“情報網最近清了一遍,每日簡報製度跑起來了。周邊據點動向三天一匯總,比以前準。”
沈寒煙翻出本子:“目前掌握六個聯絡點,三個在敵占區邊緣。明天起試行加密傳遞,用新編的數字碼。”
陳默聽完,迴到桌前,拿起一根短樹枝,在桌上鋪開的沙盤上劃了圈:“現在咱們的地盤,東有山口可伏擊,南有村落能擴兵,西嶺還有個廢鐵礦。聽起來不少,可真要動手,哪一塊都不好啃。”
他把樹枝往中間一橫:“所以這次會,不談打哪兒,先定方向。我的想法是四個字——先穩後進。”
屋裏安靜下來。
“眼下最要緊的,不是搶地盤,是把家底做實。”陳默說,“工坊得穩住生產,目標是每週一百發合格子彈;宣傳隊要下鄉走動,不光發報,還得聽民情;巡邏防線不能斷,但以守為主;情報係統要更密,不能再靠撞運氣。”
岑婉秋抬頭:“一百發子彈,光靠現有模具和土灶,得再加兩人三班倒,還得保證銅料供應。”
“我來協調。”陳默說,“山南新兵營那邊讓讓步,優先供工坊。”
唐雨晴舉手:“下鄉宣講隊我來組,兩天一村,邊走邊采,下期增刊就叫《腳步丈量根據地》。”
“名字不錯。”陳默笑了笑,“但別光趕路,每到一村,記下缺啥少啥,迴來報我。”
霍青嵐插話:“觀察哨的事,我今天就帶人去看點,三天內布好。”
沈寒煙合上本子:“情報網本週完成重組,每日簡報改由專人遞送,不再口頭傳。”
陳默一一記下,最後說:“從今往後,每週五早上六點,咱們在這碰頭。誰有進展、卡在哪、要啥支援,當麵說清。不搞事後補漏。”
他說完,環視一圈:“有沒有不同意見?”
沒人說話。
“那就這麽定了。”他把樹枝往沙盤邊上一丟,“散會前最後說一句:咱們現在不是遊擊隊,是縱隊。遊,是靈活機動;擊,是瞅準就打;縱隊,是上下一條心。別管外麵怎麽叫咱們,自己得清楚——我們是要把山河一塊塊拚迴來的人。”
話音落,眾人陸續起身。唐雨晴收拾本子時碰掉了鉛筆,彎腰去撿,抬頭看見岑婉秋已經走到門口。
“等等我。”她追上去,“剛才說的‘戰士來信’,你覺得加不加?”
“加。”岑婉秋說,“但別寫‘科學家夜以繼日’這種話。寫具體人,寫他們燒壞幾口鍋,寫誰在灶前睡著了。”
唐雨晴笑了:“行,就寫‘小劉第三次試模時,手抖得擰不動螺絲’。”
兩人並肩往外走,身影消失在晨光裏。
霍青嵐拍了下沈寒煙肩膀:“最近有沒有新繳的手雷?我想拆兩個看看引信。”
“前天收了一批,放庫房了。”沈寒煙說,“型號老,但結構幹淨。”
“正合我意。”霍青嵐咧嘴,轉身大步朝東門走去,背影很快融進訓練場的薄霧中。
指揮區裏隻剩陳默一人。他沒動,站在原地,目光落在牆上那幅分工圖上。“指揮協調”四個字被墨線描得漆黑,像剛刷過一遍新漆。他伸手撫過那行字,指尖蹭下一粒浮灰。
桌角的日誌本還開著,最新一行字是:
“新階段,開始了。”
窗外,太陽完全升了起來,照在空了的長凳上,照在未收的沙盤上,照在那根被丟在邊上的短樹枝上。
陳默坐迴桌前,翻開新的一頁,寫下:
**下週重點:**
-子彈量產流程優化驗收
-宣傳隊首輪迴訪匯報
-巡邏防線新增哨位確認
-情報簡報格式統一
筆尖頓了頓,他又添了一句:
**會議時間不變,人要到齊。**
這時,門外傳來腳步聲,由遠及近,停在門口。
陳默抬頭。
門框裏站著岑婉秋,手裏拿著那張被油墨擦過邊緣的試驗記錄紙。
“剛才忘了說。”她走進來,把紙放在桌上,“今天下午三點,照常試射。你要來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