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剛把指揮區的土牆染成淺黃,陳默還坐在桌前。日誌本攤在“下週重點”那一頁,筆尖懸著,墨水滴下來,在“會議時間不變,人要到齊”幾個字旁邊洇開一小團。他沒動,耳朵聽著門外。
腳步聲來了,不重,但每一步都像踩在節拍上。門框一黑,霍青嵐探進半個身子,軍靴底沾著昨夜露水留下的泥點。
“人齊了。”她說,“三號、五號、七號,都在東門等。”
陳默合上本子,站起來,順手把鉛筆插進衣兜。他看了眼牆上的沙盤,西嶺廢鐵礦的位置被炭條圈了出來,旁邊畫了個歪歪的箭頭,寫著“船廠鋼板”。
“東西多?”他問。
“按你說的路線走的,河穀繞過去,沒驚動主道。”霍青嵐靠在門邊,手指轉著匕首,“船廠空著,沒人守。鋼板堆得跟小山似的,鏽是鏽了點,但厚實。能用。”
陳默點點頭:“運力夠?”
“板車兩輛,繩索六根,人手四個。”她咧嘴一笑,“再加我這個不要工錢的苦力頭子。”
“別貧。”陳默抓起掛在椅背上的灰布軍裝披上,手腕上的紅繩蹭過袖口,“記住,不打架。看見偽軍就躲,聽見動靜就撤。咱們現在不缺人,缺的是能把東西搬迴來的人。”
霍青嵐收起笑,匕首往腰間一插:“明白。活著迴來纔算完成任務,對吧?”
“對。”陳默走到門口,抬手拍了下她肩膀,“去吧,我在根據地等你們吃飯。”
霍青嵐轉身走了,步伐利落,軍靴聲由近及遠。陳默站在原地,望著東門方向,直到那身影徹底消失在晨霧裏。
太陽爬高時,廢棄船廠外的蘆葦蕩還在晃。霍青嵐趴在一截破船殘骸後,眯眼數著裏麵的鋼板堆。三排,每排七八塊,長寬都夠,厚度目測能扛住基礎結構壓力。她扭頭打手勢:三號從左包抄,五號居中警戒,七號拖板車進來。
鋼板沉,搬一塊就得喘兩口氣。四個人輪流上,繩子勒進肩窩,汗順著額角往下淌。霍青嵐親自壓車尾,一邊喊號子一邊推。板車輪子吱呀響,在幹裂的泥地上碾出兩道深印。
正午最熱那會兒,兩車都裝滿了。霍青嵐抹了把臉,從懷裏掏出半塊幹糧啃了一口,眼睛卻沒離開四周。遠處有片鬆林,風一吹,樹梢亂晃。她招手叫五號過來,低聲說:“你去那邊坡上盯十分鍾,迴來換我。”
五號點頭去了。七號蹲在車旁擰水壺蓋,突然“噓”了一聲。
霍青嵐立刻蹲下,手按上槍柄。
東南方向傳來腳步聲,不大,但整齊。她爬到一處塌了一半的吊機架子上,借著鐵皮遮擋往外看——六個偽軍,端著步槍,呈扇形往船廠這邊搜。
“不是巡邏隊。”她滑下來,聲音壓得極低,“走得慢,眼神亂掃,像是找東西。”
“咱們怎麽辦?”三號問。
“不跑。”霍青嵐冷笑,“跑了車扔這兒,白來一趟。聽我指揮。”
她迅速分派:三號和五號拖一輛板車退到西側破艙後,藏好;七號帶另一輛車繞到北麵鍋爐房側麵,隻露個車尾。她自己拎槍,貓腰摸到一堆廢棄纜繩卷中間,趴下。
偽軍慢慢靠近,領頭的那個舉手示意停下。一人踢了踢地上的一枚彈殼,彎腰撿起來看了看,又扔了。
“有人來過。”他說。
其餘人立刻散開,槍口對著各處殘骸。
霍青嵐屏住呼吸。她看見那個兵朝七號藏身的方向走去,越來越近。
就在那人即將拐過鍋爐房牆角時,她猛地從纜繩堆後甩出一顆***,砸在對方腳邊。“砰”一聲,白煙炸開。
“有埋伏!”那人驚叫。
幾乎同時,三號在西邊大喊:“這邊!快這邊!”接著打了兩槍空包彈。
偽軍全亂了陣腳,調頭往西衝。霍青嵐趁機翻身而起,衝七號打手勢:走!
七號立刻拉動板車,順著預先清好的小路往南撤。霍青嵐一邊後退一邊連開三槍,子彈貼著偽軍頭頂飛過。對方誤判火力強度,以為遭遇主力,慌忙縮迴鬆林,不敢追。
等煙散了,人也撤遠了,霍青嵐才帶著三號悄悄跟上。兩輛板車完好無損,隊伍沿著河穀原路返迴。
可剛過午,天陰了下來。雲壓得低,風帶著濕氣。走到半路,前輪陷進一片淤泥,越掙紮陷得越深。霍青嵐跳下車,招呼三人一起推。
推不動。
“卸貨。”她幹脆地說。
四人把鋼板一塊塊搬下來,堆在路邊。霍青嵐帶人砍了幾根粗樹枝墊在車輪下,又用繩索一頭綁樹,一頭綁車頭,四人合力拉。
“一二三——拉!”
板車終於脫困。重新裝車時,雨開始下,豆大的點砸在鐵板上啪啪響。他們加快動作,用油布蓋好貨物,冒雨前行。
黃昏時分,根據地大門出現在視野裏。崗哨認出是霍青嵐帶隊,立刻開啟柵欄。陳默早就等在廣場上,見車隊進來,迎上前。
“人都在?”他問。
“一個不少。”霍青嵐跳下車,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和泥,“東西也全帶迴來了。”
陳默繞著兩車鋼板走了一圈,伸手敲了敲其中一塊,聲音沉實。他笑了:“成了。”
這時,岑婉秋從工坊方向走來,手裏拿著放大鏡,白大褂袖口沾著新蹭的鐵鏽。她沒說話,直接走到車邊,踮腳檢視鋼板表麵紋路。
霍青嵐站在一旁,喘著氣,軍裝濕透貼在身上,右臉那道疤被雨水泡得發白。她看著岑婉秋低頭檢查的樣子,忽然說:“這玩意兒,真能造航母?”
岑婉秋沒抬頭:“現在不能。但這塊鐵,能改槍管,能加固工事,能做裝甲板。它是什麽,取決於我們怎麽用。”
陳默拍了下板車:“先卸貨。抬進工坊,點燈看清楚。”
四名隊員動手卸車。鋼板被抬進臨時工坊時,屋裏的煤油燈剛點亮。燈光照在金屬表麵,泛出暗沉的光澤,像埋了多年的鐵礦石剛被挖出來。
岑婉秋戴上手套,伸手摸過其中一塊的邊緣,指尖輕輕刮下一小撮鏽粉。她湊近燈下看了看,又用放大鏡細看紋路。
霍青嵐靠在門框上,終於鬆了口氣,從兜裏摸出那半塊被雨水泡軟的幹糧,咬了一口。
陳默站在工坊中央,看著鋼板一摞摞碼好,又看向窗外。雨還在下,打在屋簷上,劈啪作響。
他轉頭對霍青嵐說:“去換身幹衣服,明天還有活。”
霍青嵐應了一聲,轉身往外走。路過岑婉秋身邊時,兩人對視一眼,誰也沒說話。
岑婉秋放下放大鏡,拿起記錄本,翻到新的一頁。她寫下:“迴收鋼板四批,初步判定可用。材質分析待續。”
陳默站在她身後,看著那行字,沒再開口。
工坊裏隻剩煤油燈燃燒的輕微嘶聲,和鋼板靜置時緩慢冷卻的細微響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