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還在刮,雪沒停。陳默領著人走出山脊,腳踩在硬邦邦的雪殼上,咯吱作響。他走在最前頭,肩上的步槍壓得肩膀發酸,可這迴不是逃命的節奏了,是找家。
隊伍裏沒人說話,但腳步比昨夜穩得多。昨夜那場火堆邊的話燒進了心裏——不躲了,要落地生根。
他們沿著南坡往下探,走了小半天,看了三處廢村。第一處地勢低,河床漲過水,牆根泡爛了,木頭一掰就碎;第二處背風是背風,可井塌了,地下沒水脈,活不了人。陳默蹲在斷牆邊摸土,又扒開枯草看地基,眉頭皺得像擰幹的布。
第三處,靠緩坡,麵朝一條幹河床,風從西邊繞過去,村子像個簸箕窩著。幾堵老牆還立著,屋頂塌了一半,門框歪斜,可梁沒斷,柱子也結實。最要緊的是,院角有口老井,石頭壘的井台裂了縫,但底下還有潮氣冒上來。
“就這兒。”陳默站起身,拍掉手上的灰,“能住。”
隊員們卸下揹包,把還能用的木料一根根拖出來。雪埋到小腿肚,搬一塊板就得喘兩口氣。有人想用槍托撬瓦片,結果哢一聲,槍托差點裂了,隻好作罷。沒有鐵鍬,就用手扒;沒有繩子,就把綁腿解下來捆木頭。
主屋還算完整,隻是門被燒掉了,窗框空蕩蕩。陳默指揮幾個人先把中間的積雪掃淨,再鋪上繳來的油布,上麵疊幹草,算是個落腳的地兒。接著搭棚,拿剩下的門板當頂,斜架在殘牆上,一頭墊高,好讓雪水滑下去。油布蓋上去,四角壓石頭,風一吹,嘩啦啦響,但總算能遮頭。
有個隊員想把灶台修起來,翻了半天找出半塊磚,剛砌兩層,嘩啦又倒了。他罵了一句,甩手坐下,呼哧呼哧喘氣。
“別急。”陳默走過去,蹲下來看,“咱們不圖快,圖穩。今天能睡個幹地方,就是勝仗。”
那人抬頭看他一眼,咧嘴笑了:“那你帶頭幹啊,光說不練誰不會。”
陳默也不惱,站起來就往塌房裏鑽。他扒開一堆碎瓦,拽出一根還算直的木條,扛肩上出來,往新棚子橫梁那兒一放:“來,搭把手。”
倆人一起抬,木頭吱呀響,差點滑下來。旁邊人看見了,一個接一個圍上來幫忙。有人扶柱子,有人遞石頭,還有人拿破布條纏接頭。折騰半個時辰,橫梁終於穩了。
天快黑時,村子有了點模樣。主屋能住人,側邊搭了個小棚,放物資;另一頭清出塊空地,打算以後做飯用。陳默親自去河邊砸冰取水,挑迴來兩桶,倒在破鍋裏準備煮薑湯。
村口原本是個土台子,陳默讓人砍了幾根粗木樁,釘進地裏,連上繳獲的鐵絲網。雖然簡陋,但圍一圈後,心裏踏實不少。又在土台最高處立了根長杆,綁上空罐頭盒串成的鏈子,風吹過叮當響,算個預警。
他還帶人在屋後坡上挖了淺溝,說是排水用,將來下雨不怕淹。有個隊員笑他:“你咋啥都懂?”
陳默一邊抹汗一邊說:“我以前打遊戲,建基地第一件事就是修排水渠,不然坦克都開不動。”
那人聽不懂“坦克”是啥,但看他一本正經的樣子,也沒再問,隻嘟囔一句:“怪人。”
太陽落山前,最後一間屋子的屋頂補好了。陳默站在院中看了看,牆還是黑的,瓦還是缺的,可炊煙能升起來了,燈也能點上了。
他走進主屋,從包袱裏掏出半塊幹糧啃了一口,又喝了口水。左手掌心貼著布條,早上搬石頭時被碎磚劃了道口子,血已經幹了,不礙事。右肩因為扛木頭太久,有點發沉,但他沒揉,就讓它酸著。
外頭天全黑了,風小了些。幾個隊員湊在棚下生火,柴有點濕,冒濃煙,嗆得人直咳嗽。可火終究是燃起來了,映得人臉紅撲撲的。
陳默走出來,拎著水桶去衝院子。雪泥混著灰,衝出幾道黑水溝。他一趟趟來迴,褲腳全濕了,鞋裏灌了水,走一步咯吱響。
忽然,角落一間塌了半邊的小屋裏,傳來窸窣聲。
他停下動作,盯著那扇破窗。
動靜又來了,像是有人在挪東西。
他放下桶,右手按住槍柄,慢慢走過去。
門板倒在地上,他用腳尖輕輕一撥,往裏推了推。
昏暗中,一個老頭縮在牆角,懷裏抱著個破包袱,滿臉驚恐。
“別……別打我……我沒偷東西……我就躲個雪……”老頭哆嗦著說。
陳默鬆開槍,把手舉起來:“我不打你。你是這村的?”
老頭愣了下,點點頭:“原先……是。去年鬼子來過一迴,偽軍跟著燒房抓人,我們全家跑散了……我躲在後山窯洞半年,今兒纔敢迴來看看……”
陳默沒多問,轉身對外喊:“拿條毯子來!再熱碗薑湯!”
不一會兒,隊員送來東西。老頭裹上毯子,捧著碗,手還在抖,可眼睛慢慢亮了。
“你們……真是打鬼子的?”他問。
“是。”陳默蹲下來說,“我們在這兒安營,以後不走了。你要願意,可以留下。”
老頭沒吭聲,低頭喝湯,一滴眼淚啪嗒掉進碗裏。
夜裏,火堆沒滅。陳默坐在邊上,看著新建的棚屋輪廓。風從坡上吹下來,油布嘩啦響,罐頭鏈叮當晃。
遠處,又有兩個黑影悄悄靠近村口。看到鐵絲網和崗哨樁,他們沒敢進來,卻也沒走,就在林子邊站著,張望。
陳默瞧見了,沒動,也沒喊。他知道,隻要燈亮著,火燃著,總會有人信這是個能活人的地方。
他站起身,走到最後一間屋前,檢查橫梁是否牢固。伸手推了推,紋絲不動。他又彎腰撿起一塊碎石,塞進縫隙裏墊穩。
水壺放在腳邊,幹糧還剩一口。他沒吃,留給明天。
煤油燈被人點亮了,掛在主屋門框上,昏黃的光照出一片小院子。一個孩子怯生生地走出來,站在光圈邊緣,盯著那盞燈,不敢靠近。
陳默看著燈影裏的小臉,沒說話。
他知道,明天還得挖井、修灶、加固牆。還有很多事要做。
但現在,至少有個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