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入夜,黑水城大牢。
遊一君獨自行過幽深的甬道,火把在壁上燃燒,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。
兩側牢房裡關押的多是匈奴俘虜,見他經過,有人低吼,有人縮排角落。遊一君目不斜視,直到最深處那間單獨隔開的牢房。
周廷玉蜷縮在乾草堆上,聽見腳步聲,猛地抬頭。
“遊……遊大人!”他連滾帶爬撲到木柵前,雙手從縫隙裡拚命伸出,“大人!您回來了!您大勝而歸!下官……下官恭喜大人!”
遊一君站定,俯視著他。
那張臉比一個月前消瘦了許多,眼窩深陷,顴骨突出,鬍鬚亂糟糟地粘在一起,哪有半點當初黑水城同知的風光。隻有那雙眼睛,還透著求生的貪婪光芒。
“周廷玉。”遊一君的聲音很平靜,“你寫給耶律宏哥的那些信,我看到了。”
周廷玉渾身一僵。
“不……不是……”他嘴唇哆嗦,“大人,下官是逼不得已!是靖王!靖王派人找到下官,說若不從,便要下官滿門的性命!下官……”
“靖王?”遊一君打斷他,“還有誰?”
周廷玉張了張嘴,冇說出話。
遊一君蹲下身,與他的目光平齊。火光映在他臉上,那雙眼平靜得像一潭深水,看不見底。
“周廷玉。”他說,“你可知李瀚文李大人在進京報捷的路上,遭遇埋伏。三十名護衛,死了二十七個。李大人身中三箭,僥倖未死。”
周廷玉瞳孔驟縮。
“那三十名護衛,”遊一君繼續道,“有八人,是跟了我五年的朔風營老兵。黑水城之戰,他們衝在最前麵,身上十幾處傷,冇皺一下眉頭。最後,死在回京的路上。死在自己人手裡。”
他頓了頓:“你以為,是匈奴人乾的?”
周廷玉癱坐在地上,嘴唇發白。
遊一君站起身,對牢頭擺了擺手。
牢頭開啟牢門,遊一君走進去,在周廷玉麵前站定。
“我給你兩條路。”他說,“第一條,你繼續扛著。我把你交給李瀚文大人,他手下那些死裡逃生的護衛,會好好招待你。等他們招待夠了,我再把你和你的口供一起,送去京城。那時候,你是死是活,與我無關。”
周廷玉渾身發抖。
“第二條。”遊一君低頭看著他,“你出麵指認。是誰指使你勾結匈奴,是誰讓你送假情報給耶律宏哥,是誰在李大人回京路上設下埋伏——你一五一十,寫清楚,畫押。”
他頓了頓:“然後,我饒你一命。不光饒你一命,我讓你活著離開這大牢,像一個平常人一樣,在這黑水城活下去。不戴枷,不受刑,每日三頓飯,有屋住,有衣穿。隻是——不許離開。直到死。”
周廷玉怔怔地看著他。
“大人……”他聲音發顫,“您……您說的是真的?”
遊一君冇有說話,隻是靜靜地看著他。
那目光裡冇有憤怒,冇有鄙夷,隻有一種沉甸甸的東西——像是在等一個答案,又像是在給一個機會。
周廷玉低下頭,肩膀劇烈起伏。
良久,他啞聲道:“是靖王。靖王和福王。”
遊一君冇有說話。
“他們……他們派人找到我,是在兩年前。”周廷玉像是開了閘,語速越來越快,“那時我剛調到黑水城,他們的人就來了。說隻要我聽話,將來調回京城,升官發財,不在話下。我……我鬼迷心竅……”
“他們讓你做什麼?”
“傳遞訊息。”周廷玉道,“黑水城的兵力部署,糧草儲備,朝廷派來的監軍是誰,什麼時候換防——都報給他們。他們再……再轉給匈奴那邊。”
“還有呢?”
“還有……”周廷玉咬了咬牙,“這次。李瀚文大人來的訊息,是他們告訴我的。讓我想辦法離間大人和歸附胡部,最好能讓巴圖爾、阿爾木和大人反目。巴圖爾死後,他們來信說時機到了,讓我給耶律宏哥寫信,就說李瀚文已死,大人被囚,引他來攻……”
“埋伏李瀚文呢?”
周廷玉搖頭:“那個……那個下官真的不知。他們隻讓我辦好黑水城的事,京城那邊,有人會動手。至於是誰,下官……下官確實不知。”
遊一君沉默片刻,點了點頭。
他從懷中取出一份早已寫好的供狀,和一盒硃砂印泥,放在周廷玉麵前。
“看看。若冇有差錯,畫押。”
周廷玉接過供狀,一行一行地看。越看,臉色越白。
那上麵寫的,比他剛纔說的更細——哪年哪月,誰人接頭,傳遞什麼訊息,收到多少銀兩,一一在案。有些細節,連他自己都快忘了。
“大人……”他抬頭,眼中滿是驚懼,“您……您早就知道了?”
遊一君冇有回答。
他隻是靜靜地看著他,等。
周廷玉的手在抖。
他拿起筆,在供狀末尾簽下自己的名字。又按下拇指,蘸了硃砂,重重按在名字上。
“好了。”遊一君收起供狀,收入懷中。
他轉身要走。
“大人!”周廷玉撲過來,抓住他的衣襬,“您答應下官的……您說饒下官一命,讓下官像個平常人一樣活著……”
遊一君低頭看他。
那雙眼依舊平靜,但深處,有一絲極淡的悲憫。
“我說到做到。”他說,“但這黑水城,你出不去。每日有人送飯,有人看著你。你若安分,便活著。你若不安分——”
他冇有說下去。
周廷玉鬆開手,癱坐在地上。
遊一君走出牢房,對牢頭道:“給他換一間乾淨的。被褥、熱水、飯菜,按尋常百姓的份例。不許苛待。”
牢頭拱手:“是。”
遊一君走出大牢,夜色已深。
蘇明遠等在門外,見他出來,迎上前:“招了?”
遊一君點頭,將供狀遞給他。
蘇明遠藉著火光看了一遍,眉頭緊鎖:“靖王、福王……果然是他們。”
“李大人那邊怎麼說?”遊一君問。
“密信已經送到太子手中。”蘇明遠道,“太子回信說,讓大人務必拿到確鑿證據,他會安排。”
遊一君望著夜空,沉默片刻。
“王瑾呢?”
“在營中候命。”
遊一君轉身,大步向軍營走去。
營帳內,王瑾正伏在案前看地圖。見遊一君進來,連忙起身。
“將軍!”
遊一君走到他麵前,取出那份供狀,放在他手中。
“王瑾。”他說,“你現在是遊擊將軍,加封二品樞密院使。皇上有旨,戰後回京述職。”
王瑾一怔:“將軍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要你現在就走。”遊一君道,“帶上這份供狀,帶上週廷玉,回京。親自把人交到太子殿下手中。”
王瑾低頭看著手中的供狀,手指微微收緊。
“將軍……”他抬起頭,眼中有些不安,“末將……末將從未辦過這樣的事。萬一路上……”
“路上會有朔風營二十名兄弟護送你。”遊一君道,“韓青親自挑選的,都是跟了我五年的老兵。到了京城,太子殿下會派人接應。”
他頓了頓,抬手按在王瑾肩上:“王瑾,你還年輕。這一趟,不僅是送人送信,也是讓你去見識見識——京城是什麼樣的,太子殿下是什麼樣的,那些在朝堂上翻雲覆雨的人,是什麼樣的。”
王瑾抿了抿唇,用力點頭:“末將明白!”
“還有。”遊一君看著他,“見了太子,他若問你什麼,你便如實答。你在黑水城這一年,看見什麼,經曆什麼,都告訴他。不要怕說錯,不要怕得罪人——隻說真話。”
王瑾眼眶微紅:“將軍……”
遊一君拍了拍他的肩:“去吧。周廷玉已在大牢外候著。記住,這一路,務必小心。”
王瑾單膝跪地,重重抱拳:“末將領命!必不負將軍所托!”
三日後,京城外五十裡,官道旁。
福王的人勒住馬,看著遠處那支緩緩行來的隊伍。
“就是他們。”那人低聲道,“押著周廷玉的那個年輕校尉,叫王瑾。太子那邊已經安排好了接風宴,就等他們進城。”
福王臉色鐵青。
他轉身,策馬疾馳回城。
福王府內,靖王正坐立不安地來回踱步。見福王回來,連忙迎上。
“怎麼樣?”
“周廷玉已經到城外了。”福王道,“明日進城,太子要親自設宴接風。宴上,必定要讓周廷玉當眾指認。”
靖王臉色煞白:“那怎麼辦?咱們那些信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福王打斷他。
兩人相對無言。
良久,靖王咬牙道:“要不……咱們先下手為強?”
福王看著他:“怎麼先下手?”
“接風宴。”靖王壓低聲音,“太子設宴,父皇也會去。到時候……”
福王眼神一凝。
“你想乾什麼?”
“不是我想乾什麼。”靖王道,“是咱們冇得選了。周廷玉一旦開口,你我是什麼罪名?勾結匈奴,謀害朝廷命官——那是誅九族的大罪!皇兄,你以為父皇會饒了咱們?”
福王沉默。
“隻有一條路。”靖王湊近他,“讓他們開不了口。讓周廷玉,讓太子,讓所有知道這事的人——都開不了口。”
福王抬頭,看著他。
靖王的眼睛裡,有一種瘋狂的光芒。
“……你瘋了。”
“我冇瘋。”靖王道,“皇兄,你想想,若真到了那一步,咱們還有活路嗎?不如拚一把。贏了,這天下就是咱們的。輸了——”
他頓了頓,咬牙道:“左右是個死,不如死得像個皇子。”
福王盯著他看了很久。
良久,他緩緩開口:“你打算怎麼做?”
靖王湊到他耳邊,低聲說了幾句。
福王聽完,臉色變了幾變。
“……毒?”
“無色無味,入喉即斃。”靖王道,“是我從西域商人那裡得來的,藏在府中多年,一直冇用上。明日宴上,我讓人混進禦廚,下在父皇和太子的酒裡。他們一死,宮中大亂,咱們立刻調兵控製宮城——那時候,誰敢多說一個字?”
福王沉默。
“皇兄!”靖王抓住他的手臂,“當斷不斷,反受其亂!咱們已經走到這一步了,冇有回頭路!”
良久,福王點了點頭。
“……好。”
第二日,京城,太子府。
張燈結綵,鼓樂齊鳴。
太子朱璜端坐正堂,身側坐著皇帝——今日的接風宴,皇帝也親自來了。
文武百官分列兩旁,交頭接耳,議論紛紛。
“聽說那王瑾年紀輕輕,不過二十出頭,就在黑水城立了大功?”
“何止黑水城,狼梟山一役,聽說他帶兵堵住了耶律宏哥的退路,差點把那老小子生擒!”
“了不得了不得……”
“來了來了!”
眾人轉頭望去。
隻見王瑾一身戎裝,大步走入正堂。他身後,兩名朔風營老兵押著五花大綁的周廷玉,緊隨其後。
王瑾走到堂中,單膝跪地,抱拳行禮:“末將王瑾,奉寧遠大將軍遊一君之命,押送人犯周廷玉入京,麵呈太子殿下!”
他的聲音洪亮,毫無怯意。
太子朱璜站起身,親自走下台階,扶起他。
“王將軍辛苦了。”太子笑道,“來人,賜座!”
王瑾被安排在太子身側落座。他坐得筆直,目光掃過滿堂文武,在福王和靖王臉上停了停。
兩人正低頭飲酒,看不清表情。
太子回到主位,對皇帝拱了拱手:“父皇,兒臣鬥膽,今日藉著給王將軍接風的機會,想請父皇和在座諸位,一同聽一聽——這位周廷玉,到底有什麼話要說。”
皇帝點了點頭:“準。”
太子轉身,看向周廷玉。
周廷玉被押到堂中,跪伏在地,渾身發抖。
“周廷玉。”太子的聲音不緊不慢,“你在黑水城任同知期間,勾結匈奴,傳遞軍情,謀害朝廷命官,這些事——是你自己說,還是孤替你說?”
周廷玉抬起頭,臉色慘白。
他張了張嘴,正要開口——
“且慢!”
靖王突然站起身。
滿堂目光齊刷刷看向他。
靖王臉色如常,拱手道:“太子殿下,臣弟以為,這等大事,理應慎之又慎。周廷玉此人,素來貪生怕死,見利忘義。焉知他不是受人指使,故意攀誣?”
太子看著他,笑了笑:“靖王的意思是,周廷玉會攀誣誰?”
靖王道:“這……臣弟如何知道?隻是覺得,應當三司會審,仔細查證,不可草率。”
“三司會審?”太子點頭,“靖王說得有理。”
他頓了頓,忽然話鋒一轉:“那靖王覺得,若周廷玉供出的人,與靖王有關——靖王是否應當迴避?”
靖王臉色一變。
滿堂嘩然。
“太子殿下!”靖王聲音拔高,“您這是什麼意思?臣弟一心為國,您竟……”
“孤冇有彆的意思。”太子打斷他,依舊笑著,“隻是隨口一問。靖王不必激動。”
他轉向周廷玉:“周廷玉,你說。”
周廷玉抬頭,目光在福王和靖王臉上掃過。
兩人都盯著他,目光如刀。
周廷玉咬了咬牙,重重叩頭:
“罪臣周廷玉,願如實招供——指使罪臣勾結匈奴,傳遞軍情,謀害李瀚文大人的,正是——”
“夠了!”
福王猛地拍案而起。
他臉色鐵青,手指著周廷玉:“你這狗賊,死到臨頭還要攀誣……”
話音未落,他突然捂住胸口。
臉色由青轉白,再由白轉紫。
“福王殿下?”身旁的官員驚呼。
福王張了張嘴,一口黑血噴出,整個人直挺挺向後倒去。
“皇兄!”靖王撲過去,抱住他,“皇兄!你怎麼了?!”
滿堂大亂。
太子霍然起身:“傳太醫!”
皇帝也站了起來,目光緊緊盯著倒在地上的福王。
福王躺在靖王懷裡,身體抽搐,口中不斷湧出黑血。他的眼睛瞪得極大,死死盯著靖王,嘴唇翕動,卻說不出話。
“皇兄!皇兄!”靖王抱著他,聲音淒厲,“你撐住!太醫馬上就到!”
福王的手抓住靖王的衣袖,用儘最後的力氣,將他拉近。
他的嘴唇貼在靖王耳邊,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,說了一句話:
“你……害我……”
然後,手垂下。
眼睛睜著,再不動了。
滿堂死寂。
太醫跌跌撞撞衝進來,跪在福王身邊,探了探鼻息,又翻開眼皮看了看。然後,他跪伏在地,顫聲道:
“啟稟陛下……福王殿下……薨了。”
滿堂嘩然。
皇帝臉色鐵青,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。
“查。”他的聲音不高,卻如驚雷滾過殿堂,“給朕查——福王是怎麼死的!”
太子站在一旁,看著靖王抱著福王的屍體,伏地痛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