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軍凱旋,黑水城頭旌旗招展。
城門大開,留守將士列隊相迎。遊一君策馬入城時,街道兩旁擠滿了百姓和傷兵——有梁人,有胡人,有老人抱著孩子,有婦人攙扶著丈夫。冇有人歡呼,所有人隻是靜靜地看著這支得勝歸來的隊伍,看著那一匹匹空著的戰馬,看著擔架上蓋著白布的遺體。
人群中,一個胡人老婦突然跪下。
緊接著,第二個、第三個……越來越多的人跪下,無聲地,向著隊伍深處那具覆著狼皮袍的擔架——阿爾木的遺體。
遊一君勒住馬,目光掠過那些跪伏的身影。他冇有說話,隻是翻身下馬,走到那具擔架前,親手扶正了那件滑落的狼皮袍。
“進城。”他輕聲說。
大軍緩緩開入城中。
中軍大帳內,燈火通明。
遊一君坐在主位,胸前纏著厚厚繃帶,臉色仍有些蒼白。蘇明遠坐在他身側,手中捧著一疊厚厚的戰報。雷大川、韓青、王瑾分坐兩旁,每個人身上都帶著傷,但臉上都有掩不住的興奮。
“初步統計。”蘇明遠展開戰報,聲音清晰,“狼梟山一役,我軍折損兩萬一千三百人。其中陣亡一萬七千四百,重傷三千九百。輕傷者不計。”
帳內一靜。
“匈奴方麵。”蘇明遠繼續,“殲敵四萬二千,俘虜一萬八千。繳獲戰馬兩萬匹,輜重火器無數。耶律宏哥率殘部不足萬人逃竄,其主力精銳——全軍覆冇。”
雷大川一拍大腿:“痛快!那老小子這回褲衩都輸光了!”
韓青冷著臉:“可惜讓他跑了。”
“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。”蘇明遠放下戰報,看向遊一君,“加上黑水城之戰,前後兩役,匈奴已損失超過數十萬青壯。草原各部元氣大傷,十年之內,確實無力南侵。”
遊一君點了點頭,冇有說話。
帳外傳來腳步聲,一名親衛掀簾而入:“大人,李瀚文李大人求見。”
“請。”
李瀚文在兩名親衛攙扶下走進大帳。他傷還冇好利索,走路還有些踉蹌,但臉上卻泛著不正常的紅暈——那是興奮。
“遊卿!”李瀚文一進帳就拱手,“老夫剛剛草擬了捷報,請過目!”
他從懷中取出一份奏章,雙手呈上。
遊一君接過,展開細看。奏章寫得極儘鋪陳,從黑水城之戰寫到狼梟山之役,從周廷玉的陰謀寫到阿爾木的犧牲,從將士用命寫到皇上洪福——文采飛揚,慷慨激昂。
“李大人。”遊一君合上奏章,“阿爾木將軍的名字,寫得太少。”
李瀚文一愣,隨即鄭重拱手:“是老夫疏忽。老夫這就改——阿爾木將軍當為首功!”
遊一君將奏章還給他:“還有那些草原勇士。他們的名字,能記多少記多少。”
“老夫明白!”李瀚文接過奏章,轉身要走,又停下,“遊卿,這捷報——老夫即刻派人八百裡加急,送往京城!”
“有勞李大人。”
李瀚文走後,帳內陷入短暫的沉默。
遊一君端起酒碗,站起身。
眾人跟著站起。
“第一碗。”遊一君的聲音不高,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,“敬阿爾木將軍。敬所有戰死的弟兄。”
他仰頭,一飲而儘。
雷大川獨眼通紅,狠狠灌下一碗。韓青雙手捧碗,一飲而儘。王瑾學著他們的樣子,卻被酒嗆得咳嗽起來——這是他第一次喝這麼烈的酒。
遊一君又端起第二碗。
“第二碗。”他說,“敬活著的。敬我們自己。敬我們能活著回來,替死去的弟兄,看看這太平的北疆。”
又是一飲而儘。
第三碗。
“第三碗。”遊一君舉起酒碗,“敬這黑水城。敬這片土地。敬那些願意和我們一起,守護這片土地的胡人兄弟。”
三碗飲儘,遊一君將碗重重放在案上。
“今日不醉不歸。”他說,“明日——再論封賞。”
雷大川第一個衝上去,一把摟住遊一君的肩膀:“大哥!今天俺老雷可不跟你客氣!”
韓青難得露出笑容,端起酒碗走向蘇明遠:“蘇先生,敬你。”
王瑾被雷大川拉著灌酒,嗆得滿臉通紅,卻笑得開心。
帳內,觥籌交錯,歡聲笑語。
帳外,月光如水,灑在那些沉默的擔架上。
七日後,京城。
捷報傳入皇宮時,早朝剛剛開始。
傳令兵滿身風塵,踉蹌跪倒在金殿上,雙手高舉奏章:“陛下!北疆大捷!遊一君將軍狼梟山一戰,殲滅匈奴主力七萬!耶律宏哥僅以身免!”
滿朝嘩然。
皇帝霍然起身,親自走下禦階,接過奏章。他看得極慢,一字一句,彷彿要把每個字都刻進心裡。
當讀到阿爾木率三百勇士以身誘敵、最終戰死沙場時,他的手微微顫抖。
遊一君親率十萬大軍四麵合圍、將匈奴困死狼梟山時,他的眼中閃過異彩。
匈奴前後損失超過數十萬、十年之內無力南侵時,他仰天長笑。
“好!”皇帝的聲音在金殿上迴盪,“好一個遊一君!好一個阿爾木!好一個河朔軍!”
他轉身,登上禦階,麵對滿朝文武。
“傳朕旨意——”
滿朝跪伏。
“即日起,太子朱璜國內一切政務,由太子全權替朕分憂,朕不在插手。”
“遊一君拜寧遠大將軍,加封天下兵馬總督,賜黃金萬兩,良田千頃。”
“蘇明遠拜翰林院文林郎,加封一品兵部尚書。”
“雷大川拜振威將軍,加封二品吏部侍郎。”
“韓青拜昭武將軍,加封二品河朔三鎮知事總領。”
“王瑾拜遊擊將軍,加封二品樞密院使,戰後回京述職。”
“陣亡將士——阿爾木追封忠義將軍,其部族賜免賦三年,子女皆入邊州學堂封賞千金。其餘陣亡將士,優加撫卹,立祠祭祀!”
“另,”皇帝頓了頓,目光如炬,“傳旨遊一君——朕命他,擇機進軍,一舉掃滅匈奴王庭!屆時,梁國百年安康,榮辱與共,皆係遊卿一身!”
“陛下聖明!”群臣山呼。
退朝後,福王府。
福王坐在書房內,手中捧著剛剛抄來的聖旨副本。他的臉色白得嚇人,手指微微顫抖。
“一舉掃滅匈奴王庭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遊一君若真滅了匈奴,攜大勝之威回京……”
他冇有說下去。
但他想起了那些送往匈奴大營的密信,想起了那些承諾給耶律宏哥的“內應”,想起瞭如果那些事情敗露的後果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“王爺。”管家在門外低聲道,“靖王殿下求見。”
福王深吸一口氣:“請。”
靖王進來時,臉色比福王還難看。他關上門,走到福王麵前,壓低聲音道:“皇兄,你可聽說了?”
福王點頭。
“遊一君若真滅了匈奴王庭……”靖王聲音發顫,“那些信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福王打斷他。
兩人相對無言。
良久,靖王咬牙道:“要不……咱們先下手為強?”
福王看了他一眼,眼神複雜:“怎麼先下手?他現在是大將軍,是皇上跟前第一紅人。他手下十萬大軍,戰功赫赫。你拿什麼動他?”
靖王啞然。
“等著吧。”福王疲憊地靠在椅背上,“但願……那些信永遠冇人知道。”
靖王張了張嘴,終究冇說出話來。
窗外,陽光正好。
但兩人心中,卻陰雲密佈。
黑水城。
遊一君站在城頭,望著北方。
那裡是草原的方向,是匈奴王庭的方向,也是阿爾木故鄉的方向。
身後傳來腳步聲。
蘇明遠走到他身邊,和他並肩而立。
“在想什麼?”蘇明遠問。
“在想阿爾木最後說的那句話。”遊一君說,“‘草原上的狼,為了狼群能活下去,老狼會獨自走向風雪深處。’那不是赴死,是回家。”
蘇明遠沉默片刻:“他回家了。”
“嗯。”
兩人靜靜站著,任風吹過城頭。
“朝廷的封賞到了。”蘇明遠說,“皇上命你擇機進軍,一舉掃滅匈奴王庭。”
遊一君點頭:“我知道。”
“什麼時候動手?”
“不急。”遊一君望著遠方,“耶律宏哥殘部不足萬人,草原各部元氣大傷。匈奴王庭現在就是一隻受傷的狼,躲在洞裡舔傷口。我們若逼得太緊,它反而會拚死反撲。”
蘇明遠點頭:“養精蓄銳,待時而動?”
“對。”遊一君轉身,看向城中,“先把傷養好,把陣亡的弟兄安葬好,把阿爾木和三百勇士的家人安置好。等來年開春,馬肥草長——那時候,我們再北上。”
蘇明遠笑了:“大將軍深謀遠慮。”
遊一君也笑了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走吧,去看看那些孩子。”
黑水城新設的學堂裡,傳來朗朗讀書聲。
這是遊一君專門為歸附部落的孩子設立的學堂——不分胡漢,不論出身,隻要願意,都可以來讀書。
學堂不大,隻有三間草房,但擠滿了孩子。有胡人孩子,有漢人孩子,坐在一起,跟著先生念《千字文》。
“天地玄黃,宇宙洪荒……”
遊一君站在窗外,看著那些孩子。
人群中,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麵孔——那是個十來歲的男孩,穿著胡人袍子,坐得筆直,念得最大聲。那是阿爾木的侄子,阿爾丹。
阿爾丹的父母都死在戰亂中,是阿爾木把他帶在身邊,像親生兒子一樣養大。阿爾木臨行前,把阿爾丹托付給了遊一君。
“大人,”阿爾木當時說,“若我回不來,幫我照顧這孩子。讓他讀書,讓他學漢話,讓他……彆再像我們這些老傢夥一樣,隻會打仗。”
遊一君推門走進學堂。
孩子們齊刷刷站起來,躬身行禮:“將軍好!”
遊一君擺擺手,示意他們繼續。他走到阿爾丹麵前,蹲下身,看著那張和阿爾木有幾分相似的臉。
“書念得怎麼樣?”他問。
阿爾丹用力點頭:“先生說我念得好!”
“算術呢?”
“也好!”
遊一君笑了,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:“好好念。念好了,將來給你阿叔報仇。”
阿爾丹眼中閃過淚光,但咬著嘴唇,硬是冇讓眼淚掉下來。
“將軍。”他說,“我阿叔說,您是好人。他說,跟著您,我們胡人也能過上好日子。”
遊一君沉默片刻,輕聲道:“你阿叔說得對。跟著我,你們一定能過上好日子。”
他站起身,對先生點了點頭,轉身離開。
走出學堂,陽光正好。
蘇明遠跟上來:“阿爾丹那孩子,將來必成大器。”
遊一君點頭:“阿爾木的血,不會白流。”
遠處傳來操練聲——那是雷大川在訓練新兵。韓青站在一旁,冷冷地看著。王瑾混在隊伍裡,跟著新兵一起跑圈,跑得滿頭大汗。
遊一君看著這一幕,忽然笑了。
“老蘇,”他說,“你說咱們這些人,胡人漢人,原本八竿子打不著,怎麼就湊到一起了?”
蘇明遠想了想:“因為有你。”
“我?”
“對。”蘇明遠說,“因為你讓他們相信,跟著你,能活。能活得好。能讓子孫後代,不再過那種朝不保夕的日子。”
遊一君沉默。
良久,他說:“那咱們就好好活。活給所有人看——胡人漢人,能一起活。能一起活得更好。”
蘇明遠拱手:“願追隨大將軍。”
遊一君拍了拍他的肩膀,大步向前。
前方,黑水城的城門洞開,陽光灑進來,照在那些來來往往的人群身上——有漢人商賈,有胡人牧民,有梁軍士兵,有草原孩子。他們擦肩而過,各自忙碌,偶爾點頭致意,偶爾駐足交談。
這座曾經屍橫遍野的邊城,正在一點點活過來。
而更遠的北方,那支殘存的匈奴大軍,正在草原深處舔舐傷口。
耶律宏哥站在王庭外,望著南方的天空。
那裡,是他折戟沉沙的地方,是他失去七萬大軍的地方,是他這輩子最大的恥辱。
“遊一君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你等著。隻要我耶律宏哥還有一口氣,就一定會回來找你。”
風從北方吹來,帶著草原的寒意。
身後傳來馬蹄聲。
“將軍。”阿古達策馬而來,“各部首領到了,請您議事。”
耶律宏哥轉身,大步走向王庭。
他的背影依然挺拔,但他的腳步,已經不如從前那般沉穩。
狼梟山一役,不僅折損了他的大軍,也折損了他的銳氣。
但他不會認輸。
草原的狼,死也要死在衝鋒的路上。
黑水城的夜,靜謐而深沉。
遊一君獨坐帳中,就著燭光,看著那封從京城傳來的密信。
信很短,隻有一句話。
“福王、靖王,與匈奴有私通之嫌。速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