狼梟山外七十裡,林原深處。
遊一君立馬橫槍,望著遠處山巒間升起的濃煙。那煙柱沖天而起,在黑夜裡也能看見翻滾的火光——那是狼梟山在燃燒,是阿爾木用命點燃的訊號。
“大人。”韓青策馬靠近,聲音壓得極低,“斥候來報,耶律宏哥七萬主力已儘入狼梟山。先鋒五千人全滅,阿爾木將軍他……”
他冇有說下去。
遊一君握著槍桿的手微微一緊,指節泛白。
半晌,他開口,聲音平靜得讓人心頭髮寒:“阿爾木完成了他的使命。接下來,該我們了。”
他勒馬轉身,身後是沉沉的夜色,是密密麻麻潛伏在林原中的十萬大軍。騎兵勒馬銜枚,步兵伏地無聲,弓弩手藏身樹後,箭已在弦。
“傳令各營。”遊一君的聲音不高,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,“狼梟山火起為號,全軍出擊。騎兵分四路包抄,截斷匈奴退路;步兵結陣推進,壓縮敵陣;弓弩手占據高處,射殺所有試圖突圍者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黑暗中那一張張模糊的麵孔:“此戰,有進無退。阿爾木將軍用他的命,把耶律宏哥七萬大軍困在了狼梟山。我們要做的,就是讓這七萬人——一個都出不來!”
“殺!殺!殺!”低沉的應和聲如悶雷滾過林原。
遊一君舉起長槍,槍尖指向遠處火光沖天的山巒:
“出發!”
十萬大軍如潮水般從林原中湧出,分成四路,向著狼梟山的方向無聲疾行。
馬蹄裹著厚布,鐵甲纏著麻繩,冇有人說話,冇有人點火把,隻有黑暗中人馬呼吸的白氣,和踏碎霜雪的腳步。
狼梟山內。
耶律宏哥剛剛穩住陣腳。
火還在燒,煙還在冒,梁軍的屍體鋪滿了山脊,但耶律宏哥心中的不安卻越來越重。
“將軍!”阿古達策馬趕來,臉上滿是驚惶,“斥候……斥候回來了!山外四麵都發現了梁軍蹤跡,正在向這邊逼近!至少……不下五萬人!”
耶律宏哥臉色驟變。
“五萬?”
話音未落,震天的喊殺聲從四麵八方響起。
不是從山脊上,是從山外!
耶律宏哥扭頭,隻見狼梟山東南西北四個方向,火把如潮水般亮起,從四麵八方湧向山口。那不是散兵遊勇,那是嚴整的軍陣——騎兵在前衝鋒,步兵在後壓陣,弓弩手緊隨其後,箭雨鋪天蓋地而來。
“列陣!快列陣!”耶律宏哥嘶聲大吼。
但太遲了。
匈奴大軍此時正亂糟糟地分佈在狼梟山各處——有在收攏戰利品的,有在撲滅餘火的,有在救治傷員的。七萬人拉成一條長龍,首尾不能相顧,陣型早已散亂。
更要命的是,這次為了快速奔襲,匈奴大軍攜帶的多是步兵輜重和火器。那引以為傲的鐵騎,此刻還困在山穀深處,根本來不及上馬衝鋒。
梁軍的騎兵卻已經到了。
他們像四把尖刀,從四個方向同時捅進匈奴大軍的腰腹。冇有列陣,冇有迎敵,匈奴步兵甚至來不及舉起長矛,就被騎兵衝得七零八落。
“殺——!”
砍殺聲震天動地。
刀光閃過,人頭落地;馬蹄踏過,血肉橫飛。匈奴兵被四麵八方湧來的騎兵砍得人仰馬翻,慘叫聲、哀嚎聲、馬嘶聲混成一片。
耶律宏哥被親衛簇擁著向後退,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大軍在梁軍的衝擊下節節潰敗。
“穩住!穩住!”他嘶聲下令,“讓後軍頂住!讓騎兵上馬!”
但傳令兵剛跑出去幾步,就被流箭射穿喉嚨。
又一支箭射來,擦著耶律宏哥的臉頰飛過,釘在他身後的樹乾上,箭尾嗡嗡顫動。
“將軍!”副將哈魯一把拉住他的馬韁,“快走!我們護您衝出去!”
“走?”耶律宏哥怒極反笑,“七萬大軍在這裡,你讓我走?!”
話音未落,前方突然一陣騷亂。
隻見一隊梁軍騎兵如劈波斬浪般衝開匈奴潰兵,直直向著中軍大纛殺來。為首一人,白馬銀槍,盔甲在火光中泛著寒光——正是遊一君!
在他身側,雷大川揮舞雙斧,韓青手持長刀,身後是朔風營最精銳的鐵騎。一路砍殺,所向披靡。
“耶律宏哥!”遊一君的聲音穿透戰場,“你的對手是我!”
耶律宏哥眼中凶光一閃,反手拔出狼牙棒,雙腿一夾馬腹,迎頭衝上。
“來得好!”
兩馬相交,槍棒相擊,火星四濺。
遊一君槍出如龍,一槍刺向耶律宏哥咽喉。耶律宏哥側身閃過,狼牙棒橫掃而來,帶著呼嘯風聲。遊一君收槍格擋,震得虎口發麻——這老將力氣之大,遠超他的預料。
“小子!”耶律宏哥獰笑,“你設局的本事不錯,但馬上功夫還差得遠!”
他話音未落,狼牙棒再次砸下,一棒快似一棒,一招狠似一招。遊一君左支右絀,連連後退。
另一邊,雷大川和韓青也被三名匈奴副將纏住。
那三人是耶律宏哥麾下最驍勇的戰將,一個使長矛,一個使雙刀,一個使鐵鞭,配合默契,攻守兼備。雷大川雙斧狂舞,卻被長矛死死壓製;韓青刀法淩厲,卻被雙刀纏得脫不開身。鐵鞭不時從旁偷襲,逼得兩人險象環生。
“孃的!”雷大川一斧逼退長矛,怒罵道,“這幫匈奴崽子跟泥鰍似的,滑不溜手!”
韓青冇有吭聲,隻是揮刀更急。
但他的左臂上已添了一道傷口,血順著袖口滴落。
戰鬥從午後殺到黃昏,從黃昏殺到入夜。
狼梟山內,屍橫遍野。
七萬匈奴大軍,僅一天功夫,已折損近半。剩下的四萬人被梁軍壓縮在方圓不足五裡的狹長地帶,首尾被截,進退兩難。
耶律宏哥知道,再不突圍,今天就要全軍葬送在這狼梟山裡。
他一棒逼退遊一君,趁隙掃視戰場——東南西北,四個方向都有梁軍,但最薄弱的,似乎是來時的方向。那裡的梁軍剛剛完成合圍,陣型還未完全穩固。
“傳令!”他嘶聲大吼,“收縮兵力,向來時方向突圍!”
號角聲響起,匈奴殘兵像受驚的狼群,開始向同一個方向彙集。
遊一君臉色一變:“他想跑!攔住他!”
但已經來不及了。
耶律宏哥率領最後的兩名副將和親衛騎兵,瘋狂反撲。那些被圍困的匈奴兵也知道這是最後的機會,個個紅了眼,不要命地向前衝。
廝殺更加慘烈。
雷大川一斧砍翻使長矛的副將,卻被使鐵鞭的一鞭抽在後背,悶哼一聲,險些落馬。韓青搶上前來,一刀架住鐵鞭,護住雷大川,卻被使雙刀的副將從旁偷襲,一刀砍在肩頭。
“老韓!”雷大川眼都紅了。
“死不了!”韓青咬牙揮刀,和雷大川背靠背,與兩名副將戰成一團。
遊一君提槍追上耶律宏哥,兩人再次戰在一處。
這一次,遊一君拚儘了全力。槍影如龍,一招快似一招,一槍狠似一槍。耶律宏哥起初還能應對,但畢竟年近五旬,鏖戰一天,體力漸漸不支。
終於,遊一君抓住一個破綻,一槍刺向耶律宏哥小腹。
耶律宏哥側身閃避,但還是慢了半拍。槍尖劃過他的腰側,撕開一道血口。
“唔!”耶律宏哥悶哼一聲,狼牙棒狠狠砸向遊一君。
遊一君收槍格擋,卻被這一棒震得虎口迸裂,長槍脫手。
耶律宏哥抓住機會,一棒橫掃而來,正中遊一君胸口。遊一君悶哼一聲,噴出一口鮮血,從馬上墜落。
“大人!”韓青和雷大川齊聲驚呼,想要衝過來,卻被兩名副將死死纏住。
耶律宏哥勒住戰馬,俯視著摔在地上的遊一君,獰笑道:“遊一君,你設局的本事確實天下無雙。但最後活下來的,還是我。”
他舉起狼牙棒,就要砸下。
就在這時,一支箭失破空而來,正中耶律宏哥坐騎的馬頸。
戰馬慘嘶一聲,前蹄揚起,將耶律宏哥掀翻在地。
耶律宏哥狼狽地爬起來,回頭望去——隻見不遠處的高坡上,一個年輕人正持弓而立。月光下,那張臉還帶著幾分稚嫩,但眼神卻冷得像冬天的寒冰。
王瑾。
那個一直駐守在後方的年輕校尉,在關鍵時刻趕到了。
“放箭!”王瑾一聲令下。
數百支箭失如飛蝗般射向耶律宏哥和殘存的匈奴騎兵。
耶律宏哥的親衛紛紛落馬,他本人也被一箭射中肩膀,踉蹌後退。
“將軍!”僅存的副將衝過來,一把拉起他,“快走!”
耶律宏哥恨恨地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遊一君,又看了一眼遠處持弓而立的王瑾,終於咬牙下令:“突圍!”
殘存的匈奴騎兵護著他,向來時方向瘋狂衝殺。
王瑾的防線終究冇能擋住這最後的反撲。耶律宏哥殺出一條血路,帶著剩下不到兩萬殘兵,逃出了狼梟山。
但他帶來的七萬大軍,輜重火器,精銳步卒——全部葬送在了這片燃燒的山林裡。
遊一君被親衛扶起來時,胸口劇痛,肋骨至少斷了兩根。
“大人!”韓青和雷大川渾身是血地衝過來,“您怎麼樣?”
遊一君擺擺手,目光越過他們,望向戰場上滿地的屍體——有梁軍的,有匈奴的。
“阿爾木呢?”他問。
韓青低下頭,冇有說話。
雷大川獨眼通紅,聲音沙啞:“我們找到他的時候……他已經……身上中了數十箭,跪在那裡,刀插在地上,撐著冇倒。”
遊一君閉上眼睛。
良久,他睜開眼,緩緩走向那片焦黑的戰場。
火焰還在燃燒,煙霧瀰漫,血腥味和焦湖味混在一起,嗆得人幾乎無法呼吸。他在屍山血海中穿行,終於找到了那個身影。
阿爾木跪在一塊岩石前,渾身浴血,數十支箭穿透他的身體。但他的脊梁依然挺得筆直,獨眼半睜,望向東方——那是黑水城的方向。
遊一君在他麵前站定,看著那張被血汙遮蓋的臉。
他還記得第一次見到阿爾木時的情景——那個獨臂的胡將,眼中帶著警惕和戒備,卻依然單膝跪地,用生硬的漢話說:“末將阿爾木,願為大人效死。”
“阿爾木。”遊一君輕聲說,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,“你食言了。”
他伸出手,輕輕合上阿爾木半睜的獨眼。
然後,他取下腰間從不離身的酒囊——那是準備等阿爾木回來,一起喝的慶功酒。
他拔開塞子,將酒緩緩灑在阿爾木麵前的土地上。
“你說話算數。”遊一君一字字道,“我說話,也算數。”
酒香混在血腥和焦湖味裡,飄散在夜風中。
身後,韓青、雷大川、王瑾,還有無數活下來的將士,靜靜地站在那裡,看著這一幕。
雷大川獨眼通紅,狠狠抹了把臉。
韓青低下頭,握刀的手微微顫抖。
王瑾站在那裡,手中的弓還握著,指節泛白。他第一次親眼看到,什麼是真正的沙場,什麼是真正的犧牲。
遊一君站起身,轉身望向那些沉默的將士。
他的胸口還在痛,肋骨斷了兩根,嘴角還掛著血跡。但他的腰挺得筆直,目光如炬。
“此戰,匈奴七萬主力,葬送狼梟山。”他的聲音不高,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,“耶律宏哥僅以身免,麾下精銳儘喪,輜重火器全失。數年之內,匈奴再無南侵之力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每一張臉:“這一戰,是阿爾木將軍用命換來的。是他帶著三百勇士,用血肉之軀,把耶律宏哥七萬大軍引進狼梟山;是他臨死前一箭不發,用那一聲嘶吼,亂了匈奴軍心;是他用自己的死,換來了我們這一戰的勝利!”
他抬起手,指向阿爾木跪立的遺體:
“記住他!記住他的名字——阿爾木!記住他是怎麼死的!記住他是為了什麼死的!”
“阿爾木!阿爾木!阿爾木!”
吼聲如雷,在山穀中久久迴盪。
遊一君抬頭望向夜空。
天邊泛起魚肚白,黎明將至。
“收兵。”他說,“回黑水城。”
大軍開始打掃戰場,救治傷員,收攏陣亡將士的遺體。
遊一君最後看了一眼阿爾木——親衛們正小心翼翼地將他的遺體抬上擔架。他的身體已經僵硬,但那雙獨眼終於合上了,臉上似乎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