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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覆三年九月二十五至十月初十。
聽風樓茶館(柳敬亭的茶館)。
郭尋已經在這裡做了十多天夥計。
清晨卯時起床,擦拭桌椅,燒水泡茶。巳時開門迎客,一直忙到戌時打烊。晚上還要學習識字算數,整理白天的情報。
很累,但他冇有抱怨。
"茶館是個小江湖。"柳敬亭總是這樣說,"三教九流都在這裡。要學會從閒聊中提取有用的資訊。"
郭尋漸漸掌握了技巧。
比如今天,一個軍官喝醉了,拍著桌子說:"北邊又要打仗了!契丹人集結了五萬騎兵!"
旁邊的人趕緊捂住他的嘴:"不要命了?這話也敢說!"
郭尋記下:契丹集結五萬騎兵,幽州軍心不穩。
又比如,一個米商抱怨:"這日子冇法過了!節度使府大量囤糧,米價都漲了三成!"
同伴警告他:"小聲點,被人聽見你就完了。"
郭尋記下:節度使府囤糧,米價上漲三成。
還有一對夫婦,低聲交談:"聽說了嗎?城西又有幾家被抄了。"
"為什麼?"
"說是通敵,誰知道呢。"
郭尋記下:城西抄家事件,可能是影閣行動。
每天晚上,他都會把這些資訊彙總給柳敬亭和老孫頭。
深夜。
茶館打烊後,三人圍坐在地下室裡。
桌上擺著三份報告。
"米價上漲三成。"柳敬亭指著第一份報告。
"城北鐵匠鋪大量收購生鐵。"老孫頭指著第二份。
"影閣成員頻繁出入城西。"郭尋指著第三份。
"這三件事有什麼聯絡?"柳敬亭看向郭尋。
郭尋思考片刻。
米價上漲,說明有人在囤糧。鐵匠鋪收購生鐵,說明有人在打造武器。影閣出動,說明要清洗反對者。
"有人在準備戰爭。"他說。
"不僅僅是戰爭。"柳敬亭微笑,"是內戰。"
郭尋心中一震。
"慕容恪在囤積糧草,打造兵器。"老孫頭接話,"同時清洗城內的反對聲音。這是要……"
"造反。"郭尋說出那個詞。
空氣凝固了。
許久,柳敬亭才緩緩點頭:"不錯。你已經入門了。"
"但為什麼?"郭尋問,"慕容恪已經是幽州節度使了,還要造誰的反?"
"朝廷。"老孫頭說,"如今天下大亂,藩鎮割據。有實力的節度使,誰不想當皇帝?"
郭尋想起觀風使的話。
"朝廷已經注意到幽州的異常。"
原來如此。
茶館裡來了兩個特殊的客人。
穿著普通的布衣,但腰間鼓鼓的,顯然藏著兵器。兩人選了個角落的位置,低聲交談。
郭尋奉茶時,刻意放慢動作。
"斷魂崖那件事,大人很不滿意。"一個說。
"屠三死了,整個第三分隊都折了。"另一個歎氣。
郭尋的手一抖,茶水灑出來幾滴。
他強作鎮定,擦乾淨桌子,繼續聽。
"聽說……是'她'動的手。"第一個聲音壓低。
"'她'?你是說……"
"除了那位,還有誰能一人殺三十個?"
"可大人為什麼不追究?"
"大人的心思,誰能猜透?"第二個聲音頓了頓,"也許是覺得,時機未到吧。"
"那那個小子呢?就那個逃走的少年。"
"上麵說了,暫時不動他。讓他查,讓他查得越深越好。"
"為什麼?"
"嗨,誰能猜透大人的心思。"
郭尋的心臟狂跳。
他端著茶盤,幾乎是機械地回到櫃檯後麵。
"她"是誰?
柳敬亭注意到郭尋的異樣,走過來:"怎麼了?"
郭尋把剛纔聽到的話複述了一遍。
柳敬亭的臉色沉了下來。"看來,事情比我們想象的更複雜。"
九月二十八日,子時。
地下室裡,三人正在商議。
"我要去查清楚。"郭尋說,"那兩個客人離開後,我悄悄跟了他們。"
"你跟到哪裡?"老孫頭問。
"城西一處偏僻院落。"郭尋在地圖上指出位置,"有人進出都穿黑衣,靴子上有暗紋。"
老孫頭和柳敬亭對視一眼。
"那是影閣的一個據點。"老孫頭說。
"我要進去看看。"郭尋說。
"不行!"兩人異口同聲。
"太危險了。"柳敬亭搖頭,"影閣的據點,戒備森嚴。你進去就是送死。"
"我不怕死。"郭尋的聲音很平靜,"我隻想知道真相。"
"阿秀是不是還活著?"老孫頭盯著他,"你想問這個,對吧?"
郭尋沉默。
許久,他才說:"如果她還活著,為什麼不來尋我?如果她死了,為什麼有人說她還活著?"
柳敬亭歎了口氣:"這樣吧。如果你一定要去,我們幫你。"
"怎麼幫?"
"老孫有裝備。"柳敬亭說,"黑衣、繩索、迷藥。我教你潛行的技巧。"
"呼吸要輕,落腳要穩。"老孫頭補充,"遇到巡邏的,先觀察他們的路線,找規律。"
"如果我回不來……"
"那就彆回來了。"老孫頭冷冷地說,"我們不會去救你。"
郭尋看著他。
"活著纔有用。"老孫頭說,"死了什麼都不是。"
"我明白了。"
九月二十九日,深夜。
城西,影閣據點。
郭尋換上一身黑衣,臉上蒙著黑布。他繞到後院,用繩索翻過圍牆。
牆內一片寂靜。
隻有幾盞燈籠在風中搖晃,投下詭異的光影。
郭尋伏在地上,觀察巡邏路線。
兩個守衛從東邊走到西邊,大約三十息的時間。然後換另一組,從西邊走到東邊。
中間有五息的空檔。
郭尋等守衛走過,迅速起身,貓著腰穿過院子,躲到一棟建築的陰影裡。
這裡是前院,有三間廂房。正前方是主屋,燈火通明,裡麵有人在說話。
郭尋屏住呼吸,慢慢靠近。
主屋的窗戶紙破了個洞。
郭尋湊過去,往裡看。
屋裡有四個人,都穿著影閣的製服。坐在上首的是箇中年男子,四十歲左右,臉色陰沉。
"大人下令,暫時停止對郭尋的行動。"中年男子說。
"為什麼?"一個年輕人不解,"他不是必須死嗎?"
"上麵的意思是……他還有用。"
"有什麼用?"
"到時候就知道了。"中年男子不耐煩,"總之,等時機成熟,再收網。"
"至於'影'那邊……"他頓了頓,"大人說,讓她繼續演。"
郭尋的瞳孔驟然收縮。
"影"?是指那個神秘黑衣人嗎?
"繼續演"是什麼意思?
難道阿秀之死……真的是演戲?
屋裡的人繼續交談。
"那份名單處理好了嗎?"
"處理好了。"年輕人從懷裡掏出一份檔案,"阿秀的名字已經劃掉,標註'任務完成'。"
中年男子接過檔案,掃了一眼:"很好。郭氏血脈那邊呢?"
"還在監視。一旦他有異動,立刻彙報。"
"記住,郭氏血脈,務必控製。但不能讓他死。"
"屬下明白。"
郭尋的後背滲出冷汗。
郭氏血脈?是在說他嗎?
隱約感覺哪裡不對。
郭尋搖搖頭,趕走那些混亂的念頭。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。
他繼續聽。
"還有一件事。"中年男子說,"成德使者已經到了,趙晉明天會去節度使府。"
"那個王景明的外甥?"
"嗯。大人很重視這次會麵。"中年男子意味深長,"也許,這會改變很多事。"
就在郭尋準備撤離時,意外發生了。
一個影閣成員突然返回,推門而入。
"媽的,忘了拿令牌。"那人嘟囔著,徑直走向桌子。
郭尋來不及撤離,迅速躲到桌下。
那人坐下喝茶,雙腳就在郭尋眼前。
郭尋屏住呼吸,手握緊短刀。
如果被髮現,必死無疑。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。
那人的腳忽然動了動,像是察覺到了什麼。
郭尋的心跳如雷。
就在這時,外麵突然傳來一聲巨響。
"怎麼回事?"那人立刻起身,衝了出去。
郭尋鬆了口氣。是老孫頭安排的調虎離山。
他趁機從桌下爬出,從後窗翻出,迅速逃離。
身後傳來嘈雜的腳步聲和喊叫聲。
"有人!追!"
郭尋不敢回頭,拚命奔跑。
他穿過小巷,翻過矮牆,鑽進一條臭水溝。追兵的腳步聲漸漸遠去。
他在臭水溝裡躲了一炷香的時間,確認安全後,才爬出來。
渾身惡臭,但還活著。
九月三十日,淩晨。
茶館後院。
郭尋換下臟衣服,洗了個澡,然後向柳敬亭和老孫頭彙報。
"他們提到了'影'。"郭尋說,"說讓她繼續演。"
三人沉默。
"看來,阿秀的死確實是演戲。"柳敬亭緩緩說。
"但她為什麼要這麼做?"老孫頭問,"詐死對她有什麼好處?"
"也許是為了保護郭尋。"柳敬亭看向郭尋,"如果她真的死了,你就會毫無顧忌地複仇。但如果她活著,你就還有牽掛。"
"或者……"老孫頭提出另一種可能,"她有彆的任務,不能暴露身份。"
"不對,不對。我們有人看見黑夜人在崖底帶走了阿秀的屍體。"
郭尋想起那個神秘黑衣人。
斷魂崖上,那個人秒殺了所有殺手。
"我還聽到一件事。"郭尋說,"他們提到'郭氏血脈,務必控製'。"
柳敬亭和老孫頭都愣住了。
"郭氏血脈?"老孫頭重複,"你是說……你?"
"我不知道。"郭尋搖頭,"我是郭崇威的孫子,這冇錯。但他們說的'郭氏血脈',好像另有所指。"
柳敬亭若有所思:"這件事,我們需要好好查查。"
茶館打烊後,有人敲響後門。
郭尋開門,愣住了。
是那個灰色長袍的觀風使。
"是我。"觀風使還是提著那盞"幽州"燈籠。
柳敬亭和老孫頭都出來了。
四人進入密室。
"朝廷已經注意到幽州的異常。"觀風使開門見山,"過去三個月,十三個村莊被屠,總共死了八百四十七人。"
他拿出一份報告,放在桌上。
"所有線索都指向影閣。但慕容恪對外宣稱,是流寇所為。"
"我們有證據。"老孫頭說,"郭尋昨晚潛入影閣據點,偷聽到了重要情報。"
郭尋複述了昨晚的見聞。
觀風使聽得很認真,不時點頭。
"影還活著,而且在演戲。"觀風使總結,"這證實了我的猜測。"
"您的猜測?"柳敬亭問。
"影的身份不簡單。"觀風使說,"我懷疑,她和慕容恪之間有某種協議。"
"什麼協議?"
"現在還不確定。"觀風使搖頭,"但可以肯定的是,她在執行某個長期任務。"
郭尋想起觀風使之前說的話。
"有些真相,需要他自已去發現。"
"我能做什麼?"他問。
觀風使看著他:"活下去。彆讓慕容恪的計劃得逞。"
"什麼計劃?"
"造反。"觀風使直截了當,"慕容恪在囤積糧草,打造兵器,清洗異已。他要反朝廷。"
柳敬亭和老孫頭對視一眼。
這和他們的推斷一致。
"我需要你們繼續收集證據。"觀風使說,"等到證據確鑿,我會奏明朝廷,剷除影閣。"
"需要多久?"郭尋問。
"不好說。"觀風使搖頭,"但時間不多了。契丹在邊境集結,慕容恪隨時可能動手。"
他站起身,準備離開。
"對了。"他走到門口,回頭,"成德使者趙晉,你要小心。"
"為什麼?"
"這個人……不簡單。"觀風使意味深長。
十月初五,深夜。
郭尋站在茶館屋頂,遠眺節度使府。
那裡燈火通明,戒備森嚴。高牆之內,陰影重重。
手中握著阿秀留下的短刀。
刀身映著月光,泛著冷光。
"阿秀娘。"他輕聲說,"如果我回不來……希望您能理解我的選擇。"
身後傳來腳步聲。
柳敬亭走上屋頂,站在他身邊。
"決定了?"
"嗯。"郭尋點頭,"我要進入節度使府。"
"你瘋了?那是自殺!"
"隻有進去,才能找到真正的證據。"郭尋的聲音很堅定,"影閣的總部在那裡,慕容恪的秘密也在那裡。"
"我要親眼看看,他到底是什麼樣的人。"
柳敬亭沉默。
許久,他才說:"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?"
"知道。"
"可能再也出不來。"
"那也要試試。"
柳敬亭歎了口氣:"好吧。既然你決定了,我們幫你。"
"老孫有辦法弄到推薦信。"他說,"節度使府每月十五招募雜役。明天就是十五。"
"我會安排人在外接應。"柳敬亭補充,"如果遇到危險,點燃這個訊號彈。"
他遞給郭尋一個竹筒。
"我們會想辦法引開守衛。"
"我給你三天時間。"觀風使不知何時也來了,站在屋簷下,"三天後,無論結果如何,必須撤離。"
"我會安排人在城外接應。"
郭尋握緊短刀。
"多謝。"
十月初十,清晨。
節度使府門前。
郭尋換上雜役的衣服,拿著老孫頭弄到的推薦信,混在應征的人群中。
隊伍很長,有幾十個人。都是窮苦百姓,想找份餬口的差事。
節度使府的大門緩緩開啟。
守衛開始檢查每一個人。
"叫什麼名字?哪裡人?有什麼特長?"
一個個問過去。
輪到郭尋時,守衛多看了他一眼。
"叫什麼名字?"
郭尋鎮定:"阿三。"
"哪裡人?"
"南邊逃難的。"
守衛記錄,放行。
郭尋踏入節度使府。
高牆之內,陰影重重。遠處的書房視窗,一個人影靜靜站立。
慕容恪看著郭尋進入,嘴角露出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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