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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幕:驕陽
天覆三年九月二十五,未時。
幽州城驛館。
趙晉站在銅鏡前,最後一次整理衣襟。錦袍是雲紋暗金的蘇繡,玉帶是和田白玉,摺扇上題著他自已寫的詩——"長風破浪會有時,直掛雲帆濟滄海"。
"公子,該出發了。"隨從趙安提醒道。
"急什麼。"趙晉淡淡道,嘴角勾起一抹笑意,"讓幽州人等一等,才知道成德的分量。"
他十四歲,第一次獨自代表成德出使。這是他期待已久的舞台。
使者團一行十人,從驛館出發,穿過幽州城南城。
隊伍整齊,裝備精良,沿途百姓紛紛駐足圍觀。有人低聲驚歎:"這是哪家的公子?好大的排場!"
"聽說是成德節度使的外甥,來幽州出使的。"
"嘖嘖,少年英才啊……"
趙晉端坐馬上,神色平靜,目光卻銳利如刀。他掃過街角、巷口、茶樓窗戶——每一個可能藏人的地方。
"不對勁。"他心想。
街角有三個賣菜販子,眼神卻總在瞟他們;巷口停著一輛馬車,車伕不在,馬卻在出汗;茶樓二樓的窗戶半開,隱約可見反光。
"影閣的人在監視。"趙晉心中瞭然,"慕容恪比我想的更緊張。"
未時三刻,聽風樓。
幽州城最豪華的茶樓,三層高樓,飛簷翹角,門前掛著兩盞大紅燈籠。
慕容恪已經等在門口。
"趙公子遠道而來,有失遠迎。"慕容恪拱手,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。
"慕容大人客氣。"趙晉下馬回禮,動作優雅,"家舅特命我前來,商議通商事宜。"
"請,樓上已備好酒宴。"
兩人並肩而入。趙晉餘光掃過大廳——七張桌子,坐了五桌客人。靠窗那桌兩個商人模樣的人,手卻放在腰間;角落那桌隻有一個老頭,麵前擺著三碗茶,都涼了。
"都是眼線。"趙晉心中冷笑,"慕容恪,你在怕什麼?"
三樓貴賓廳。
酒過三巡,慕容恪舉杯:"趙公子年少有為,聽聞在成德已有賢名。今日一見,果然氣度不凡。"
"大人謬讚。"趙晉起身回敬,"晚輩初出茅廬,還需多多向大人請教。"
他說著,目光卻落在慕容恪的手指上——右手食指和中指有老繭,是常年握筆留下的。但無名指上也有薄繭,那是握刀的習慣。
"文官的手,武將的繭。"趙晉心中一動,"慕容恪,你不止是個節度使。"
席間吟詩作對,趙晉即興賦詩一首:
烽煙匝地暗神州,萬裡蒼生血淚流。
誓斬長鯨清海岱,重開日月照高秋。
滿座皆驚。慕容恪鼓掌大笑:"好!成德少年英才,名不虛傳!"
"此人絕非池中之物,"慕容恪心生懼意。
趙晉微笑致謝,心中卻在想另一件事。
"慕容恪在演戲,我也在演。"他端起酒杯,一飲而儘,"但他想瞞著什麼……是什麼呢?"
他的目光再次掃過窗外。對麵雜貨鋪的二樓,窗戶緊閉,但縫隙裡有反光。
"有意思。"趙晉心想,"這幽州城,比我想的更有意思。"
第二幕:芙蓉
同一時間,聽風樓後院。
蘇見羞揹著藥箱,從側門悄悄進來。
"蘇姑娘,這邊。"小二招手,"劉掌櫃在等你。"
她點點頭,腳步輕快。素色的布裙洗得發白,但很乾淨。頭髮簡單挽了個髻,隻用一根木簪固定。路過前廳時,她瞥了一眼那些錦衣華服的客人。
"又是達官貴人。"她心想,"希望彆出什麼事。"
她不知道,自已的命運即將改變。
後堂。
劉掌櫃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,圓臉,笑眯眯的,手裡轉著兩顆核桃。
"蘇姑娘,來了。"劉掌櫃笑道,"這是我們東家,劉三爺。"
旁邊坐著個六十多歲的老者,穿著綢緞長衫,手裡拄著根柺杖。
"見過劉三爺。"蘇見羞乖巧行禮。
劉三爺抬起眼皮,渾濁的眼珠在她身上轉了一圈,聲音沙啞如破鑼:"如今外麵亂得很,你一個孤女,能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就不錯了。以後樓裡有人不舒服,就找你——管三餐,冇月錢。哦對了,若有客人賞錢,全歸你自已。嫌少?慢走不送。"
蘇見羞指尖在袖中微微一顫,隨即垂下眼簾,掩去眼底神色,輕聲道:"拜謝劉三爺收留。"
今日頭一日上工其實她醫術再好,也不過是個十八歲的姑娘,在這亂世能有個落腳處,已是難得——更何況,她需要的不是錢,是進入這樓裡的資格。
"去前廳認認路吧。"劉掌櫃說,"一會兒可能要忙。"
"是。"
蘇見羞跟著小二來到前廳邊緣,找了個不顯眼的位置站定。她不需要上桌問診,隻要有人喊"大夫",她就過去。
前廳裡觥籌交錯,笑聲不斷。她看著那些錦衣華服的人,忽然想起父親說過的話。
"見羞,記住,醫者仁心,不分貴賤。"
父親蘇明遠,曾是幽州最有名的神醫。三年前,成德節度使王景明來幽州議事時,點名要他去看病,再也冇回來。有人說他病死了,有人說他被害死了。
她冇有證據,隻能離開幽州,流落他鄉。如今兜兜轉轉又回來了。
"希望彆出什麼事。"她再次心想。
意外還是發生了。
前廳忽然傳來騷動,有人大喊:"快!快來人!"
蘇見羞立刻背起藥箱,快步上前。隻見一個黑衣中年男子倒在地上,臉色發青,嘴唇發紫,雙手掐著自已的喉嚨。
周圍的人都退開了,冇人敢靠近。
"快找大夫!"有人喊。
"我來了。"蘇見羞擠進人群,蹲下身,"讓我看看。"
她手指搭上男子的脈搏——脈象急促,時有時無。再看瞳孔,已經有些渙散。
"斷魂散。"她心中一驚,"慢性中毒,至少半個月了。"
這種毒她見過。父親當年的醫案裡記載過,是中了一種叫"斷魂散"的慢性毒藥,起初無症狀,半月後突然發作,三個時辰內必死無疑。
"誰下的毒?為什麼要現在毒殺他?"
來不及多想,她開啟藥箱,取出銀針。
"按住他。"她對旁邊的人說。
兩個漢子按住中毒男子的手腳。蘇見羞深吸一口氣,手穩如磐石,第一針刺入男子的百會穴,第二針刺入人中,第三針、第四針……
九針落下,男子忽然劇烈咳嗽,吐出一口黑血。
"呼……"他緩過氣來,臉色漸漸恢複。
全場寂靜。
慕容恪眯起眼睛,盯著這個素衣少女:"小姑娘,你叫什麼名字?"
"民女蘇見羞。"
"師承何處?"
蘇見羞頓了頓:"……家父蘇明遠。"
她冇有提師父柳青鳶的名字。影閣的人正在查她,不能說太多。
慕容恪眼中閃過一絲異樣:"蘇明遠?幽州那個神醫?"
"是。"
"聽說他三年前……"
"家父確實已經不在了。"蘇見羞垂下眼簾,"民女隻學了他三分本事。"
趙晉一直在觀察。聽到"蘇明遠"三個字,他心中一動。
"蘇明遠?"他想起舅舅曾經提過,"那個神醫?聽說後來在軍中死了……這姑娘是他女兒?"
他的目光落在蘇見羞身上。素衣布裙,木簪簡髻,但施針時氣定神閒,手法嫻熟,絕非普通醫者。
"有意思。"趙晉心想,"這幽州城,真是藏龍臥虎。"
蘇見羞診治完畢,默默收拾藥箱。
不居功,不邀賞,轉身要走。
"蘇姑娘,留下吃杯茶。"慕容恪叫人攔住她。
"民女還有事,改日再來。"蘇見羞微微欠身,從人群中穿過。
她像一陣風,輕輕悄悄地走了。
眾人議論紛紛:"這姑娘厲害!""年紀輕輕,醫術這麼好!""蘇明遠的女兒,果然名不虛傳……"
慕容恪若有所思:"查一下她的底細。"
趙晉看著她的背影,輕聲自語:"蘇見羞……我記住你了。"
第三幕:暗影
聽風樓對麵,一間破舊的雜貨鋪二樓。
郭尋趴在窗縫後,眼睛緊貼著木板縫隙。
從這個角度,聽風樓的大門儘收眼底。
"來了。"他低聲說。
透過窗縫,他看到一隊人馬停在樓前。錦袍、玉帶、摺扇——那是成德的使者。
"趙晉。"他記住這個名字,"成德節度使的外甥。"
今天是柳敬亭讓他出來采購食材的。他本不該來,但聽說成德使者來訪,還是忍不住來看看。
"這可能是條大魚。"老孫頭說過,"慕容恪親自接待,規格極高。"
郭尋眯起眼睛,記錄每一個進出的人。穿黑衣的——影閣的,記下來;穿官服的——節度使府的,記下來;普通商人——也可能是眼線,也記下來。
他的目光掃過人群,忽然停住。
一個素衣少女從側門進去,又出來。
"那是誰?"
視線中,少女揹著藥箱,步履輕快。進入前廳不久,裡麵就傳來騷動。然後她蹲下身,施針,救人,一氣嗬成。
"醫者。"郭尋心想,"這人不像普通百姓……"
他繼續觀察。少女診治完畢,默默離開。整個過程不到一盞茶的時間,但那份從容和氣定神閒,讓他印象深刻。
"醫術高超,但不願張揚。"郭尋在筆記本上記下,"蘇見羞,十六歲,自稱蘇明遠之女。需調查。"
就在這時,趙晉忽然抬頭,看向對麵窗戶。
兩人的目光隔著街道交彙。
郭尋心中一凜:"他發現我了?"
迅速縮回頭,躲到陰影裡。
"該死。"他暗罵一聲,"太急了。"
他屏住呼吸,聽著樓下的動靜。冇有腳步聲,冇有人上來。
"應該冇被髮現。"他鬆了口氣,但心中警覺危險,"那年輕人不簡單,眼神太銳利。"
他再次湊到窗縫,小心翼翼地觀察。
趙晉已經收回目光,繼續和慕容恪飲酒談笑,彷彿剛纔什麼都冇發生。
"是錯覺嗎?"郭尋不確定,"還是他真的看到了我?"
不管怎樣,此地不宜久留。
他收拾好隨身物,準備離開。但想了想,又決定跟蹤那個叫蘇見羞的少女。
"醫者仁心,但這世道,好人活不長。"他心想,"看看她要去哪裡。"
郭尋從雜貨鋪後門溜出,繞了一圈,遠遠跟著蘇見羞。
她走得不快,沿著聽風樓後巷往西。巷子很深,兩邊是高牆,陽光隻能照到一半。
郭尋躲在陰影裡,像一道真正的影子。
"她在我的路上。"他心想,"如果她有麻煩,或許能問出點什麼。"
他不知道,自已即將捲入一場三方交錯的命運。
第四幕:交錯
申時末,聽風樓後巷。
蘇見羞揹著藥箱,走在回家的路上。
巷子很深,兩邊是高牆,陽光隻能照到一半。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,投射在斑駁的磚牆上。
走到巷口時,身後傳來腳步聲。
蘇見羞停下,回頭。
三個黑衣人堵住了去路。都穿著黑衣,靴子上繡著暗紋——和那天夜裡追殺郭尋的那些人一樣。
"蘇姑娘,我們大人有請。"領頭的人說。
"哪位大人?"
"去了就知道。"
蘇見羞握緊藥箱:"我不去。"
"由不得你。"三人逼近。
她的手伸向藥箱側麵——那裡藏著一把匕首,防身用的。
就在這時,一道人影從牆頭躍下。
"她在我的路上。"聲音冷得像冰。
郭尋擋在蘇見羞麵前,手按在刀柄上。
"走。"他對她說,"彆回頭。"
蘇見羞愣住了。
這個少年衣衫襤褸,滿身血汙,但背影筆直。像一把出鞘的刀。
"小子,找死!"黑衣人拔刀。
郭尋冇動,隻是盯著他們。
眼神裡有一種東西,讓黑衣人心悸。那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人纔有的眼神——經曆過死亡,見證過屠殺,從屍山血海裡走出來,卻還活著。
"走!"他又說了一遍。
蘇見羞咬咬牙,轉身跑了。她知道留在這裡隻會添亂。
郭尋看著她消失在巷口,這才鬆了口氣。然後他轉向黑衣人,緩緩拔出刀。
"來吧。"
黑衣人互相對視一眼,同時撲上。
郭尋身形一閃,避開第一刀,反手一刀劃向第二人的咽喉。那人急忙後退,卻還是被刀尖擦過,留下一道血痕。
"這小子有點本事!"領頭的喝道,"一起上,速戰速決!"
三人呈品字形圍住郭尋,刀光閃爍。
郭尋背靠牆壁,手持短刀,眼神冷靜得可怕。他在等,等一個破綻。
第一人攻來,他側身避開,刀鋒劃過對方手臂;第二人補位,他抬腿踢中對方膝蓋;第三人從側麵偷襲,他低頭躲過,刀柄重重砸在對方太陽穴上。
一人倒地。
"孃的!"領頭的大怒,"點子紮手!"
郭尋喘著氣,手心裡全是汗。他知道這樣耗下去,自已必敗無疑。但他不能退,退了,那個少女就會有危險。
"來吧。"他再次說,聲音沙啞。
黑衣人再次撲上。
就在這時,巷子另一頭傳來腳步聲。
"住手。"
聲音不大,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所有人都停下了。
趙晉從陰影裡走出來,摺扇輕搖,神色平靜。
"光天化日,三位要做什麼?"
黑衣人臉色一變:"趙公子,這是影閣的事……"
"影閣?"趙晉笑了,"我怎麼不知道,幽州城的巷子歸影閣管了?"
他走到郭尋身邊,看了看他身上的血跡:"受傷了?"
"冇事。"郭尋冷冷道。
趙晉轉向黑衣人:"三位還要繼續嗎?"
領頭的人咬牙切齒:"趙公子,這是慕容大人的命令……"
"慕容大人?"趙晉打斷他,"慕容大人什麼時候管起小巷子裡的事了?"
他頓了頓,聲音冷了幾分:"還是說,影閣現在可以隨便抓人了?"
黑衣人沉默了。他們冇想到會碰到趙晉,更冇想到他會插手。
"我們走。"領頭的人揮揮手,"這事冇完。"
三人攙扶著受傷的同伴,匆匆離去。
巷子裡隻剩下郭尋和趙晉。
兩人對視。
"又是你。"趙晉說。
"……"郭尋冇說話,收刀入鞘。
"剛纔那姑娘,你認識?"
"不認識。"
"那你為什麼要救她?"
"她擋了我的路。"
趙晉大笑:"好一個'擋了我的路'。你這個人……有意思。"
郭尋轉身要走。
"等等。"趙晉叫住他,"明天我還在這裡喝茶。你有空的話,來聊聊。"
"冇空。"
"你遲早會來的。"趙晉篤定地說,"你想知道成德和幽州在談什麼,對吧?"
郭尋的腳步停了停,冇回頭,繼續走了。
趙晉看著他的背影,若有所思。
他輕聲自語,"這幽州城的水,比我想象的深。"
夕陽西下,聽風樓的燈籠亮了起來。
三個人,三條路,卻在這一刻交彙。
一個在明,錦衣華服,意氣風發,如驕陽初升。
一個在暗,衣衫襤褸,滿身血汙,如暗影潛行。
一個在光與影的交界處,素衣布裙,溫婉堅韌,如清水芙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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