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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覆三年十月初十,辰時。
節度使府東門。
郭尋端著銅盆,跟在雜役隊伍的最後。前麵還有十七個人,都是新招的雜役、廚子、馬伕。守衛挨個檢查,覈對推薦信,登記姓名。
"下一個。"
郭尋上前,遞上老孫頭弄到的推薦信。信上的印章是真的——老孫頭花了五十兩銀子,從一個落魄書辦手裡買的。那書辦三年前在節度使府做過事,偷了印鑒出來,一直藏著。
臨行前,老孫頭再三叮囑:"記住,從今往後,你叫阿三。南邊逃難的,家裡人都死光了,隻剩你一個。這名字爛大街,冇人會留意。"
"那真名呢?"郭尋問。
"爛在肚子裡。"老孫頭盯著他,"影閣的眼線無處不在。你要是敢用真名,活不過一天。"
守衛接過信,掃了一眼:"叫什麼?"
"阿三。"
"南邊逃難的。"
"會做什麼?"
"什麼都會。"郭尋說,"掃地、挑水、做飯、餵馬,都行。"
守衛打量他一番。少年瘦削,但眼神清亮,手上有繭——那是握刀留下的,不是乾活的繭。
"你以前是做什麼的?"
郭尋心中一凜,麵上不顯:"種地的。"
"種地的手不長這樣。"守衛盯著他的手,"你握過刀。"
空氣凝固了。
郭尋的手悄悄移向腰間——那裡藏著一把短刀。如果被搜出來,必死無疑。
就在這時,另一個守衛走過來:"行了,彆為難孩子。這年頭,誰冇點故事?"
第一個守衛哼了一聲,把推薦信扔回來:"進去吧。往後院走,找王管事領活。"
郭尋鬆了口氣,接過信,低頭進門。
跨過門檻的那一刻,他回頭看了一眼。
那個幫他解圍的守衛,正看著他,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。
那人約莫四十歲,左臉有道疤痕,從眉骨拉到嘴角。
郭尋的心臟猛地一跳。
這張臉,他記得。
斷魂崖上,那個領頭的殺手,缺了顆門牙,左臉有疤。
但眼前這個人,門牙齊全。
"難道……"郭尋心中閃過一個念頭,"不是同一個人?還是……"
他冇敢多想,快步走進院子。
節度使府比郭尋想象的大。
五進重院,青磚灰瓦,飛簷鬥拱。沿中軸線依次是正堂、二堂、三堂,縱深直通內宅。東西兩側跨院分彆是書房、武庫、文案房。外院偏西位置是雜役房、馬廄和庫房,與主宅以高牆隔開。
郭尋被分到後院雜役房。
王管事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子,滿臉油光,手裡轉著兩顆鐵球。他坐在太師椅上,眼皮都不抬:"新來的?"
"是。"
"叫什麼?"
"阿三。"
王管事翻開名冊,找到阿三的名字
"是。"
"記住規矩。"王管事終於抬起頭,那雙小眼睛精光四射,"不該看的不看,不該聽的不聽,不該說的不說。違者——"
他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。
郭尋點頭:"明白。"
"去吧。"
郭尋退出房間,按照指示找到十六號房。
房間裡已經有個人,六十多歲,佝僂著背,正在整理馬具。聽到動靜,他回過頭,露出一張飽經風霜的臉。
"你就是新來的?"聲音沙啞,"我叫老陳。"
"阿三。"
馬廄在後院最西側,一排十二間馬棚,每間養著兩匹馬。
郭尋跟著老陳,學著給馬添草料、清理馬糞、刷洗馬身。活兒不重,但很繁瑣。
"小子,你是哪裡人?"老陳一邊乾活,一邊閒聊。
"南邊逃難的。"
"家裡還有人嗎?"
"冇了。"郭尋說,"都死在兵禍裡。"
老陳歎了口氣:"這世道,活著不容易。"
"您在這裡多久了?"
"十年了。"老陳說,"看著一屆屆節度使來來去去,最後都是慕容家坐穩了。"
"慕容大人……怎麼樣?"
老陳的動作頓了頓。
他左右看看,確認冇人,才壓低聲音:"慕容大人是個能人。但這府裡……不太平。"
"為什麼?"
"影閣。"老陳吐出這兩個字,隨即意識到說漏了嘴,趕緊改口,"我是說,府裡規矩多,一不小心就得罪人。"
郭尋記下這個細節。
老陳知道影閣,但不敢說。這說明府裡的人對影閣都很忌憚。
"對了。"老陳忽然問,"你手上的繭……以前握過刀吧?"
郭尋心中一凜。
又是這個問題。
"種地也要用鋤頭。"他鎮定地說。
老陳盯著他看了許久,然後笑了:"也是。這年頭,誰家冇幾件兵器防身。"
他冇再追問,繼續乾活。
但郭尋注意到,老陳看他的眼神變了。
那是一種……審視的眼神。
十月初十至十月十二日。
三天時間,郭尋在馬廄乾活,觀察著府裡的一切。
他發現了幾件事:
第一,節度使府的守衛分三種。一種是正規軍,穿鎧甲,拿製式兵器,負責外圍巡邏。第二種是家丁,穿布衣,拿普通刀劍,負責內院安全。第三種是黑衣人,來無影去無蹤,隻在夜間出現——那是影閣的人。
第二,影閣的據點在後院西北角的一棟獨立院落。那裡戒備森嚴,白天門窗緊閉,晚上燈火通明。雜役嚴禁靠近,違者杖責二十。
第三,慕容恪每天酉時會去書房,直到深夜。書房外有四個守衛,兩班倒,每個時辰換一次班。
郭尋把這些資訊記在心裡,晚上回到雜役房,用炭條寫在碎布上,然後藏進馬廄的草料堆裡。
十月十二日晚,意外發生了。
郭尋喂完馬,準備回房,路過影閣據點時,被攔住了。
兩個黑衣人從陰影裡走出來,手按刀柄。
"你,過來。"
郭尋心中一凜,麵上不顯:"兩位爺有什麼吩咐?"
"誰讓你走這邊的?"
"王管事讓我去庫房領草料。"郭尋舉起手裡的單子,"這條路近。"
黑衣人接過單子,掃了一眼:"下次繞路。這邊不是你該走的。"
"是,是。"郭尋點頭哈腰,"小的不知道,下次一定繞路。"
"滾吧。"
郭尋如蒙大赦,快步離開。
走到拐角處,他回頭看了一眼。
兩個黑衣人還在原地,盯著他的背影。
其中一個人的靴子上,繡著暗紋。
三葉草圖案。
郭尋握緊了拳頭。
十月十三日,深夜。
郭尋冇有睡。
他換了身黑衣,臉上蒙著黑布,悄悄溜出雜役房。按照老孫頭的情報,今晚影閣大部分人會外出執行任務,府裡防守相對空虛。
他要進入書房,尋找慕容恪的秘密。
郭尋貼著牆根,避開巡邏路線。這三天他觀察過了,守衛換班時有五息的空檔。他算準時間,迅速穿過外院,來到內牆外。
牆高一丈二尺,牆上插著碎瓷片。
郭尋從懷裡掏出白天準備好的厚布條,裹住手掌,抓住牆沿,翻身而上。動作乾淨利落,冇有發出一點聲音。
落地時,他踩到一根枯枝。
"哢嚓。"
輕微,但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。
郭尋立刻伏地,屏住呼吸。
遠處傳來腳步聲,越來越近。兩個守衛提著燈籠走過來,目光掃過四周。
"剛纔有動靜?"
"怕是野貓吧。這府裡老鼠多。"
"小心點。大人說最近不太平。"
"放心吧,誰能進得來這內院?"
腳步聲漸遠。
郭尋鬆了口氣,繼續前行。
越往裡走,守衛越密集。正堂外有八個守衛,二堂外有六個,到了三堂外,竟然還有暗哨。
郭尋伏在陰影裡,心中生疑。
太順利了。
老孫頭說過,節度使府戒備森嚴,三步一崗,五步一哨。可他這一路走來,雖然危險,卻總能找到空隙。
像是……有人故意留了破綻。
但他已經走到這一步,冇有退路了。
書房在三堂東側,獨立小院。門外有四個守衛,兩人站崗,兩人坐著打盹。
郭尋伏在屋頂,觀察他們的路線。
站崗的守衛每隔三十息巡視一圈,從東走到西,再從西走到東。坐著的兩個守衛不太認真,偶爾聊幾句天。
機會來了。
一個守衛轉身去和同伴說話,背對著書房窗戶。
郭尋迅速行動,用繩索滑到窗台,輕輕推開一條縫。
書房裡點著燈。
慕容恪坐在書桌後,手裡拿著一封信,正在沉思。
郭尋屏住呼吸,湊近窗戶。
書房內。
慕容恪放下信,揉了揉眉心。
"進來吧。"他忽然說。
郭尋心中一驚。
被髮現了嗎?
他猶豫了一下,還是推開窗戶,翻了進去。
"你知道我會發現你?"慕容恪看著他,神色平靜。
郭尋手握緊短刀:"知道。"
"那你還來?"
"有些真相,我要親眼看看。"
慕容恪笑了:"好膽色。坐吧。"
他指了指對麵的椅子。
郭尋冇有坐,站在原地:"我有很多問題想問你。"
"我知道。"慕容恪說,"比如,為何今晚的守衛格外鬆懈?為何你這一路走來,總能找到空隙?為何……我就這樣坐在書房裡,等著你來?"
郭尋瞳孔一縮:"你故意的?"
"這世上有些事,強求不得。"慕容恪緩緩道,"但有些真相,需要自已來取。彆人告訴他的,他不會信。隻有自已親眼看到的,纔會刻在心裡。"
郭尋仔細速揣摩著這些話
"比如,影閣為什麼追殺你一個少年這麼難?又比如……你的身世真的如你所知的那樣嗎?"
郭尋的瞳孔驟然收縮。
"你知道我的身世?"
"當然。"慕容恪起身,走到書架前,抽出一本冊子,"郭崇威之孫,郭子榮。生於天成四年,今年十四歲。三年前,郭家滿門被滅,隻有你逃了出來。被一個叫阿秀的女人收養,在幽州城西住了三年。"
他把冊子遞給郭尋。
郭尋接過,翻開。
上麵詳細記錄著他的生平,包括每一年的居住地、接觸的人、做過的事。甚至連他每天去哪裡、見過誰都記得一清二楚。
"這是……"
"影閣的檔案。"慕容恪說,"從你逃出成德那天起,我們就在監視你。"
"為什麼?"郭尋感覺後背發涼。
"因為你有用。"慕容恪直視著他,"或者說,你的身份有用。"
"什麼意思?"
慕容恪冇有直接回答,反而問:"你知道趙晉是誰嗎?"
郭尋搖頭:"成德節度使的外甥。"
"這隻是表麵。"慕容恪意味深長地說,"這世上有很多人,生來就帶著麵具。他們以為自已是誰,其實未必是誰。"
郭尋皺眉:"您在說什麼?"
"我說的是……"慕容恪頓了頓,"棋局。"
"棋局?"
"對。"慕容恪走到窗前,望著外麵的夜色,"這世上有很多棋局。有些棋子,直到被吃掉的那一刻,都不知道自已屬於哪一方。有些人,以為自已在複仇,其實是在被人利用。"
"郭尋,你覺得自已是哪一方的棋子?"
郭尋握緊短刀:"我不是任何人的棋子。我是來複仇的。"
"複仇?"慕容恪笑了,"向誰複仇?"
"向害死阿秀孃的人。向影閣。向……"
"向誰?"慕容恪轉過身,目光如炬,"你真的知道是誰害死了阿秀嗎?"
郭尋愣住了。
"斷魂崖上,隻有三個殺手?"慕容恪緩緩說,"他們確實奉命行事。但下令的人,真的是你想的那個人嗎?"
"您是什麼意思?"
"我的意思是……"慕容恪意味深長,"有些事,未必如你所見。有些人,未必如你所知。"
"阿秀為什麼會在關鍵時刻抱住殺手,一起墜崖?為什麼影閣要追殺你,卻又在關鍵時刻放過你?為什麼有人想讓你死,有人卻想讓你活?"
郭尋沉默。
這些問題,他也問過自已無數次。
"我不知道。"他最終說。
"因為有些人,在下一盤很大的棋。"慕容恪說,"而你,是棋盤上重要的棋子之一。"
"之一?"郭尋捕捉到這個詞,"還有誰?"
慕容恪冇有回答,反而說:"你可以自已去查。歸義坊的老孫頭,他知道一些。茶館的柳敬亭,他也知道一些。那個自稱觀風使的人,他知道的更多。"
"但他們都不會告訴你全部真相。"
"為什麼?"
"因為有些人,不想讓你知道。"慕容恪說,"真相有時候比謊言更可怕。當你發現一直以來堅信的東西都是假象時,那種痛苦……不是每個人都能承受的。"
郭尋握緊短刀:"你在騙我。"
"也許吧。"慕容恪聳聳肩,"但你可以驗證。"
"怎麼驗證?"
"很快就有棋子會自已動了。"慕容恪說,"你的最終命運棋手還舉棋未定,你需要的是等,等一個時機,等一個異數。"
郭尋的瞳孔驟然收縮。
"現在,你已經入局了。"
"想退出,冇那麼容易。"
窗外傳來腳步聲。
慕容恪指想身後的那扇窗:"有人來了。你走吧。"
"為什麼幫我?"
"因為我說過,你還有用。"慕容恪指了一扇窗,"走吧,從後窗走!"
郭尋猶豫了一瞬,翻窗而出。
他剛離開,房門就被推開了。
一個黑衣人走進來:"大人,有刺客!"
"知道了。"慕容恪鎮定地說,"已經走了。"
"要不要追?"
"不用。"慕容恪擺擺手,"讓他去吧。"
黑衣人退下後,慕容恪重新坐下,拿起那封信。
信上隻有一行字:
"棋子已入局,靜待時機。"
落款是一個"影"字。
慕容恪笑了笑,把信扔進火盆。
火光映照著他的臉,忽明忽暗。
"這盤棋,纔剛剛開始。"
"有些人,註定要走到最後,才能看到真相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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