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姑娘姓朱，三年前乘蜀王府馬車而來，差役見了姑娘繞道走。姑娘是宗室的人，錯不了。”
頓了頓，又說：“昨日姑娘在城門口招人，劉某遠遠看見了。今日又聽說姑娘給流民發飯，發的是...是帶肉的飯。”
他說到這裡，喉結動了一下。
朱綾看著他的喉結，忽然問：“劉秀才，你多久沒吃飯了？”
劉強的臉微微一紅。
他沒回答，但沉默已經回答了。
朱綾站起來。
“你坐一會兒。”
朱綾轉身進了廚房。
廚房裡還堆著早上沒發完的餃子，一碗一碗碼得整整齊齊。
她端起一碗，熱氣已經散了，餃子涼了，但看著還是白白胖胖的。
她端著碗走回堂屋，放在劉強麵前。
“先吃飯。”
劉強愣住了。
他看著那碗餃子，看著那十個白胖的餃子擠在一起，看著那薄薄的皮裡透出的肉色，看著碗底淺淺的一點湯汁。
他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。
“朱姑娘，這...”
“先吃，吃完了再說。”
劉強擡起頭看她，嘴唇動了動，想說什麼，沒說出來。
他低下頭，拿起筷子。
筷子在手裡抖了一下。
他夾起一個餃子，送到嘴邊，咬了一口。
餃子的香味飄出來，豬肉的香，白菜的甜，麵皮的麥香。
他嚼著嚼著，眼眶忽然紅了。
他低著頭，不讓人看見他的眼睛，一口一口，把那個餃子吃完。
然後夾起第二個。
第三個。
第四個。
他吃得不快，但很認真，每一口都細細地嚼，慢慢地咽。
吃到第五個的時候，他忽然停下來。
擡起頭，看著朱綾。
“朱姑娘，劉某...劉某失態了。”
朱綾搖搖頭。
“吃飽再說。”
劉強深吸一口氣，點點頭，繼續吃。
十個餃子，他吃了很久。
吃完最後一個，他把碗放下，端起碗，把碗底那點湯汁也喝了。
然後他放下碗，站起身，後退兩步，對著朱綾深深一揖。
“朱姑娘大恩，劉某銘記於心。”
朱綾擺擺手。
“坐下說。”
劉強重新坐下，背還是挺得筆直。
朱綾看著他。
“劉秀才，你說要替我管人記賬，我信。可我問你一句，你跟著我，圖什麼？”
劉強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圖一口飯吃，也圖一個出路。”
朱綾沒說話。
劉強擡起頭，看著她。
“姑娘，劉某知道，這天下要亂了。北邊流寇猖獗，關外建州虎視眈眈，朝廷自顧不暇。四川現在還算安穩，可誰知道能安穩多久？”
他頓了頓。
“劉某讀書二十載，滿腹經綸，本想報效朝廷。可朝廷不要我。東林黨人把持朝堂，寒門子弟連門都摸不著。劉某等了十年，等來的隻有一年比一年破敗的光景。”
他的聲音低沉下來。
“劉某不傻。姑娘能在城門口招人，能拿出帶肉的飯給流民吃，姑娘手裡有糧，有人，還有蜀王府的名頭。這亂世裡，跟著姑娘，比守著那幾本破書等死強。”
他說完，直視著朱綾的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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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綾也在看他。
她想起史書上寫的那些事。張獻忠入川，屠城，殺人如麻。
那時候，像劉強這樣的讀書人，要麼死，要麼降，要麼逃。
逃又能逃去哪兒？
朱綾想了想，也好。
那兩百多號人，現在全靠一口飯吊著，幹活全憑自覺。
張大牛李二柱他們雖然踏實肯幹，但畢竟是大字不識的莊稼漢，管人管事全靠蠻力。人少還行，人一多，遲早要亂。
劉強不一樣。
讀書人，會寫字，會算賬，見過世麵，知道規矩。
有他在，那些流民就有了個真正的管事。
朱綾看著他。
“劉秀才，你那滿肚子的學問，我這兒用不上。我這兒隻有兩百多號餓怕了的流民，一堆新農具，一片荒地。你能管嗎？”
劉強擡起頭。
“姑娘想讓劉某怎麼管？”
朱綾想了想。
“第一，記名冊。誰叫什麼，多大年紀，會幹什麼，家裡幾口人，都記下來。往後發飯、分活、安排住處，都得有個數。”
劉強點點頭。
“第二，分活計。開荒、搭棚、砍柴、挑水，哪些人幹什麼，誰帶頭，怎麼輪換，你來安排。”
劉強又點頭。
“第三，立規矩。什麼時候幹活，什麼時候吃飯，什麼地方能去，什麼地方不能去，犯了事怎麼罰，都得有個章程。”
劉強看著她，眼睛裡有一點光。
“姑娘想的周全。”
朱綾擺擺手。
“我懶得想這些。你想，你定，定好了告訴我。”
劉強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。
那是朱綾第一次看見他笑。
清瘦的臉上，那笑容有點澀，但眼睛裡的光很亮。
“姑娘信得過劉某？”
朱綾看著他。
“你吃了我的飯，就是自己人。”
劉強沉默了一息，然後站起身，對著朱綾又深深一揖。
“劉某必不負姑娘所託。”
朱綾點點頭，示意他坐下。
“還有一件事，我得先跟你說清楚。”
劉強坐直了身子。
朱綾看著他，一字一句說：“那些流民，也是人。不能對他們太苛刻。”
劉強微微一愣。
朱綾繼續說：“他們從北邊逃過來，一路啃樹皮、吃草根，餓得皮包骨頭，能活到現在不容易。現在跟著我，隻要有口飯吃，他們就肯賣命。但不能因為這樣，就把他們當牛馬使喚。”
“往後人多了，規矩是規矩，但不能隨便打罵。隻要他們不出格，不偷不搶不鬧事，就得讓他們好好活著。你記著，我這兒不要奴才，要的是能幹活、肯賣命的人。”
劉強聽完，沉默了一會兒。
然後他點了點頭。
“姑娘放心，劉某記住了。”
劉強看著朱綾，又說：“劉某讀聖賢書，講的是仁者愛人。姑娘這番話，正合劉某心意。”
朱綾嗯了一聲。
“行了，去吧。外麵那些人，從今天起歸你管。”
劉強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那件洗得發白的青衫，對著朱綾拱了拱手，轉身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，他忽然停下來，回過頭。
“姑娘，劉某還有一問。”
朱綾看著他。
“姑娘方纔說，往後人多了...姑娘是打算繼續招人？”
朱綾沒回答。
她隻是看著門外那片荒地，看著那些在陽光下埋頭幹活的人影，看著那些簡陋的窩棚和裊裊升起的炊煙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才輕輕說了一句：“城外還有好幾百人，正喝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。”
劉強怔了一下。
然後他深深看了朱綾一眼，沒再說話，轉身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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