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由檢站起身來,在殿中來回踱步,靴子踩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他走得很急,像是要把滿腔的焦躁和怒火都踩進地裡去。
“朕催他出兵,他說沒糧。朕讓他籌糧,他說沒錢。朕給他撥了銀子,他又說士卒未訓、火器不足。”
朱由檢越說越快,聲音越來越高,“如今李自成打到眼皮底下了,他還要怎樣?非要等闖軍過了潼關、進了河南、打到順天,他才肯動嗎?”
王承恩低著頭,大氣都不敢出。
朱由檢猛地站定,轉身看向案上那堆積如山的奏摺,胸口劇烈起伏著。
可實際上他自己不知道,錢糧到了通關能夠剩下一成,就已經謝天謝地了。
滿朝文武,就沒有一個能替他分憂的。
不,也不是沒有。
袁崇煥曾經能,可他殺了。
盧象升曾經能,可他戰死了。
孫傳庭..孫傳庭是最後一個能打的。
正因如此,他才更加憤怒。
他恨不得下旨將孫傳庭革職拿問,恨不得將他押到順天來當麵質問。
可他不能。
朝廷已經沒有將可用了。
洪承疇降了清,吳三桂還在山海關觀望,左良玉擁兵自重、不聽調遣,其餘各鎮總兵要麼老邁昏聵,要麼貪生怕死。
滿朝上下,真正能擋住李自成的,隻有一個孫傳庭。
而他,拿孫傳庭毫無辦法。
朱由檢緩緩坐回禦椅上,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。
閉上眼睛,沉默了很長時間,殿中隻剩下燭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聲。
“擬旨。”他終於開口,聲音低啞。
王承恩連忙鋪好絹帛,提起筆,等著。
朱由檢睜開眼睛,目光空洞地望著殿頂的藻井,一字一句地說:“著戶部、工部、內府,全力籌措錢糧。令各省巡撫、佈政使,限期上繳稅銀,不得有誤。京中勛貴、文武百官,按品級捐俸助餉。敢有拖延隱匿者,以抗旨論處。”
王承恩的手微微發抖,這筆跡歪歪扭扭的,卻不敢停下。
他太清楚了,這道聖旨下去,又能收到多少銀子呢?
京中的勛貴們一個個哭窮叫苦,可哪家不是良田千頃、家財萬貫?
讓他們掏銀子,比要他們的命還難。
而且,錢糧出去之後能不能到前線,那都是另外一回事。
“還有,給孫傳庭再下一道旨。告訴他,朕不催他出兵了。但華陰不能丟。華陰若丟,讓他提頭來見。”
王承恩寫完最後一個字,擱下筆,小心翼翼地捧起絹帛,吹了吹墨跡。
朱由檢擺了擺手:“發出去吧。”
王承恩躬身退下,走到殿門口時,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極低的嘆息,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,帶著無盡的疲憊和無奈。
他腳步頓了一瞬,終究沒有回頭,快步消失在廊道盡頭。
殿內重歸寂靜。
朱由檢獨坐禦案前,望著跳躍的燭火出神。
火光映在他憔悴的臉上,明明滅滅,像是這大明朝的國運,忽明忽暗,不知什麼時候就會徹底熄滅。
他想起崇禎元年自己剛登基時,也曾勵精圖治,也曾夙夜憂勤,也曾以為隻要自己足夠努力,就能挽狂瀾於既倒、扶大廈之將傾。
十六年了。
十六年的心血,十六年的煎熬,換來的卻是江山日蹙、流寇遍地、外患頻仍。
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,也不知道還能撐多久。
窗外,天色微明,東方泛起一抹魚肚白。
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,又有一堆奏摺等著他批閱,又有一堆爛攤子等著他收拾。
朱由檢緩緩站起身來,走到窗前,推開窗扉。
清晨的涼風灌進來,吹散了殿中積攢了一夜的悶濁之氣。
他抬起頭,望著天邊那一抹微光,眼神複雜。
孫傳庭,朕已經把能給的都給你了。
你可千萬別讓朕失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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