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天剛矇矇亮。
陸經術是被一陣嘈雜聲吵醒的。
他披上衣裳出了門,剛走到縣衙門口,就看見一個衙役跌跌撞撞跑過來,臉上全是汗:“大、大人,城外來了好多人!”
陸經術心頭一緊,快步往南門走去。
一路上,街上已經有不少人被驚動了,三三兩兩站在路邊張望。
他還沒走到城門口,就聽見了那片聲音。
不是哭喊,不是叫嚷,是腳步聲,很多很多的腳步聲,沉悶的、雜亂的,像河水漫過堤壩。
他登上城門樓,往下一看,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城門外,黑壓壓一片,全是人。
從城門一直延伸到遠處的土路上,望不到頭。
男人、女人、老人、孩子,有的背著包袱,有的挑著擔子,有的推著獨輪車,有的牽著牛。
衣裳破舊,滿麵風塵,一看就是走了很遠的路。
有人走不動了,坐在路邊歇息。
有人抱著孩子,孩子已經睡著了。
有人互相攙扶著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
沒有人說話,隻有腳步聲,和偶爾一兩聲孩子的啼哭。
陸經術在城樓上站了片刻,轉身就往縣衙跑。
朱綾正在院子裡吃皮蛋瘦肉粥。
陳玫也端著一碗粥,小口小口地喝。
石榴樹上,幾隻麻雀嘰嘰喳喳地叫著。
陸經術跑進來,氣喘籲籲:“大人,城外來了好幾千人,從什邡來的!拖家帶口,少說也有三四千!”
他喘了口氣,“看樣子是連夜趕路,好多人都走不動了。還有人在後麵,源源不斷地來。”
朱綾放下碗,沒有立刻說話。
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開窗戶。
遠處,隱隱約約能聽見那片嘈雜聲,悶悶的,像遠處在打雷。
站了一會兒,轉過身:“收。”
陸經術一怔:“全收?”
朱綾點了點頭,“全收,有多少收多少,不管從哪兒來的,隻要肯幹活、守規矩,全收。”
陸經術深吸一口氣,重重點頭,轉身要走。
朱綾又叫住他:“把人先安頓在城外窩棚區,老人、孩子、孕婦優先。食堂那邊,優先給他們提供,他們趕了一夜的路,肯定餓了。”
陸經術一一記下,快步走了。
朱綾在窗前站了一會兒,然後也出了門。
南門外,人比剛才更多了。
最先到的那批已經坐在城牆根下,有人靠著牆閉眼歇息,有人抱著孩子低聲哄著,有人獃獃地望著城門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後麵的人還在源源不斷地來,沿著土路,像一條灰撲撲的河,緩緩流過來。
一個中年漢子坐在地上,腳上的草鞋磨破了,腳底板全是血泡。
他旁邊坐著一個女人,懷裡抱著孩子,孩子瘦得皮包骨頭,眼睛卻亮得很,盯著城門口看。
漢子的行李就一個破包袱,擱在腳邊,癟癟的,沒什麼東西。
他看見朱綾走過來,想站起來,腿一軟又坐了回去。
仰著頭,嘴唇動了動,聲音沙啞得像砂紙:“您……您是朱姑娘?”
朱綾蹲下來,看著他。
漢子眼眶紅了,他使勁眨了眨眼,沒讓眼淚掉下來:“俺們從什邡來的,走了整整一夜。聽說您這兒收人,管飯……”
他說不下去了。
朱綾看著他,看著他磨破的草鞋、腳底的血泡、癟癟的包袱,還有旁邊那個瘦得皮包骨頭的孩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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