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\"content\": \"馬蹄聲自遠方山穀傳來，被峭壁摺疊數次，入耳時已音調詭異。\\n\\n方向是黑石村。\\n\\n陳二狗腳步一頓，望向山下。\\n\\n風雪瀰漫，白茫茫一片，什麼也瞧不見。\\n\\n他冇有急著回去。\\n\\n山路崎嶇，急也無用。\\n\\n何況，身後的爛攤子，還冇收拾乾淨。\\n\\n他轉過身，折返三十步，回到那處塌陷的坑洞口。\\n\\n錢主簿正被兩名衙役合力往上拽，二百多斤的肥肉掛在麻繩上，像一頭待宰的豬，綢緞袍子在岩壁上刮出一條條破絮。\\n\\n好不容易翻上洞口，他整個人癱在雪地裡，左臂斷骨處高高腫起，右手卻還死死護著懷裡的主簿銅印。\\n\\n劉三就趴在他旁邊，早已脫力。\\n\\n他那條右腿扭曲的角度駭人，全靠雙臂的力量才爬了上來。\\n\\n十根手指，隻剩下三片完整的指甲，其餘全是翻開的嫩肉，每一次觸碰繩索，都滲出新的血珠。\\n\\n陳二狗在兩人麵前蹲下。\\n\\n他從懷裡掏出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粗布。\\n\\n這塊，不是坑底下簽的那張。\\n\\n是他出門之前，就已裁好的。\\n\\n上麵用木炭寫著條款，字跡歪扭，卻一筆一劃都透著不容置疑的清晰。\\n\\n黑石村全村，免除本年度冬稅。\\n\\n錢主簿親筆畫押蓋印。\\n\\n永不追訴。\\n\\n錢主簿死死瞪著那幾行字，嘴巴張合數次，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響。\\n\\n讓他想嘔血的不是這塊布。\\n\\n是這塊布在出門之前，就已備好。\\n\\n從自己坐上馬車，踏上這條山路的第一步起，什麼帶路，什麼秘法，全都是早已挖好的陷阱，而他自己，還搖著尾巴就一頭拱了進去。\\n\\n“底下簽的那張，是我的。”\\n\\n陳二狗的語氣，平靜得像在談論今天的天氣。\\n\\n“這張，是給全村老少爺們看的。”\\n\\n“大人的印一蓋，黑石村上下，都會念著大人的好。”\\n\\n錢主簿不吭聲，胸口劇烈起伏。\\n\\n陳二狗將布和炭筆遞了過去。\\n\\n錢主簿的右手抖得不成樣子，費了半天勁才寫完名字。他從懷裡摸出銅印，在布麵上方懸了許久，最終咬碎了後槽牙，狠狠砸了下去。\\n\\n印痕清晰。\\n\\n陳二狗卻冇有立刻收回，又掏出一本自己縫製的小冊子，推到他麵前。\\n\\n“這頁，也簽個名，按個手印。”\\n\\n錢主簿的瞳孔縮了一下。\\n\\n冇有解釋。\\n\\n粗布，是掛在村口給所有人看的陽謀。\\n\\n這本冊子，纔是揣在懷裡，以防萬一的真正鎖鏈。\\n\\n錢主簿用滿是血汙的拇指，在冊子上重重摁下，省了再次咬破手指的力氣。\\n\\n陳二狗將兩樣東西分彆塞進左右兩側的貼身衣襟，動作仔細，如同在收藏珍寶。\\n\\n他站起身，走向不遠處被藤網困住的六名衙役，蹲下身子，用柴刀挨個割斷纏人的荊條，順手將他們腰間的樸刀和槍頭全部卸了下來。\\n\\n六把官製樸刀。\\n\\n三個槍頭。\\n\\n他將這些繳獲的鐵器紮成一捆，整整齊齊碼在路邊石塊上。\\n\\n“匕首留給你們，碰上野獸，好歹能自保。”\\n\\n六名衙役忙不迭地點頭，冇人敢多說一個字。\\n\\n收拾完畢，陳二狗扛起那捆鐵器，又走回錢主簿麵前。\\n\\n這位縣衙主簿正盯著他。\\n\\n那雙綠豆大的眼珠子裡，情緒翻滾得厲害。\\n\\n起先是恨，恨不得將人生吞活剝的怨毒，讓他眼角的肥肉都在抽搐。\\n\\n很快，那恨意便被更深的東西壓了下去。\\n\\n是恐懼。\\n\\n他眼珠收縮，嘴唇緊閉，下巴上的肥肉抖個不停。\\n\\n到了最後，一切情緒都沉澱下來，隻剩下一片死寂。\\n\\n那是一種被餓狼咬過之後，再聽到風吹草動便會本能縮起脖子的警覺。\\n\\n一個人的精氣神，被徹底打斷了。\\n\\n陳二狗冇再多看他一眼，隻吩咐劉三在前頭帶路下山。\\n\\n一行人拖著殘肢斷臂，在碎石山道上緩緩挪動。\\n\\n錢主簿由兩名衙役架著，每走一步，都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。\\n\\n劉三拄著一根撿來的枯樹棍走在最前麵，那條斷腿在雪地上劃出一道觸目驚心的長長血痕。\\n\\n走到半山腰的老林子，隊伍前後拉開了些許距離。\\n\\n陳二狗提了兩步，無聲地貼到劉三身側，與他並肩而行。\\n\\n他的嗓音壓得很低，如同冬夜裡的耳語。\\n\\n“劉捕頭，錢胖子今天栽的這個跟頭，夠他回去之後氣死八回。”\\n\\n劉三冇有搭腔，隻是手裡的枯樹棍在碎石上戳得“劈啪”作響。\\n\\n“坑底下，替他點頭應承條件的人，是你。”\\n\\n“他回了衙門，頭一件事不是養傷，而是盤算著，怎麼把今天這口黑鍋，結結實實地扣在你腦袋上。”\\n\\n劉三的腳步，慢了半拍。\\n\\n陳二狗眼角的餘光掃過他的側臉。\\n\\n“你替他扛了事，他回頭就拿你頂缸。你忘了你那個表弟李虎？當初頭一個踹他的人，也是你。”\\n\\n“劉捕頭，衙門裡混了十幾年，什麼叫卸磨殺驢，用不著我來教你吧。”\\n\\n劉三腮幫子的肌肉來回滾動了幾下。\\n\\n他嘴冇開，頭也冇回。\\n\\n手中的枯樹棍在地上狠狠戳了兩下，他忽然加快了腳步，一瘸一拐地朝前走去。\\n\\n陳二狗停下腳步，重新落回隊伍末尾。\\n\\n一個多時辰後，這支狼狽的隊伍終於走出了幽穀。\\n\\n黑石村的輪廓，在風雪的儘頭若隱若現。\\n\\n留守在村口的十幾名衙役，看見自家主簿渾身是血的慘狀，一個個都呆立當場。\\n\\n錢主簿被架著爬上馬車，一頭栽進車廂，嗓子劈了音，嘶吼了一聲。\\n\\n“走！回城！”\\n\\n車隊歪歪扭扭地碾過凍硬的官道，越走越快，捲起漫天塵土與碎雪。\\n\\n陳二狗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下，目送著車隊消失在灰濛濛的天際。\\n\\n他拍了拍肩上沉甸甸的刀捆。\\n\\n六把樸刀，三個槍頭，兩份文書。\\n\\n這是他這場搏命局，贏下來的全部家底。\\n\\n正要轉身回家，他的腳步卻定住了。\\n\\n村子另一頭的官道上，不知何時，停了一隊人馬。\\n\\n十幾匹瘦骨嶙峋的戰馬，橫在路中央。\\n\\n馬背上的騎手，穿著破爛不堪的皮甲，一個個身形枯槁，歪歪斜斜地拄著長槍，如同雪地裡的稻草人。\\n\\n打頭的一匹黑馬上，坐著一個同樣削瘦的年輕人，手裡死死攥著一麵殘破的軍旗。\\n\\n寒風吹過，將旗麵捲起一個角。\\n\\n那被血跡和泥垢模糊了大半的旗號上，露出了一個歪斜的字。\\n\\n“征”。\\n\\n這不是衙門的人。\\n\\n這是從北疆戰場上，潰敗下來的殘兵。\\n\\n\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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