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\"content\": \"碎屑從石頭底部往下掉。\\n\\n三十多斤的圓形巨石架在頭頂，石渣子沿著陳二狗的手腕滾落，一粒粒砸進坑底的爛泥裡，彈起來的泥點子糊了錢主簿滿滿一層臉。\\n\\n“啊——我的手！手斷了！”\\n\\n慘叫在三丈深的坑洞裡翻來覆去的迴盪，撞上四壁光溜溜的岩石，傳上來的時候調子全變了。\\n\\n錢主簿左小臂的斷骨白茬從皮肉裡戳了出來，血水和汙泥攪成一團，絲絲縷縷掛在綢緞棉袍上。\\n\\n整個人四肢亂蹬，綢緞貼著碎石麵颳得稀爛，刺耳的布料跟石麵摩擦的聲響不斷從坑底往上翻。\\n\\n一頭從糞坑裡撈上來的肥豬，也比他體麵。\\n\\n陳二狗蹲到洞口邊沿。\\n\\n巨石擱在膝蓋上，兩條胳膊鬆鬆的搭著，腦袋歪向一側，往坑底打量了一圈。\\n\\n“錢大人，商量個事兒。”\\n\\n坑底七八個人摞在一塊兒，哀嚎聲裹成一團根本分不清誰是誰。\\n\\n陳二狗等了幾息。\\n\\n嚎叫聲弱下去一些，他纔不緊不慢的開口。\\n\\n“第一條，黑石村今年冬稅全免。你親手寫文書，蓋上你隨身帶的主簿印。”\\n\\n“第二條，你那輛馬車上裝的銀子和物件兒，全留下。”\\n\\n錢主簿疼得白眼珠朝上翻，偏偏被這兩條話氣出了一口橫勁。\\n\\n“你——你個狗入的反賊！衝撞朝廷命官，你全家都要殺頭！本官的印信是給你這種刁民蓋的？做你的春秋”\\n\\n話冇罵完。\\n\\n陳二狗雙手往前推了半寸。\\n\\n巨石擦著坑壁滾了下去。\\n\\n岩壁上一截拳頭大的凸起被落石砸個粉碎，飛濺的碎片切過錢主簿的右眉梢，一道三寸長的口子裂開，皮肉外翻，血水順著鼻梁灌進嘴裡。\\n\\n鹹腥的味道填滿了喉嚨。\\n\\n錢主簿整個人哆嗦了一下。\\n\\n襠下一熱。\\n\\n深色的水漬從綢緞褲襠處洇開，濃烈的尿騷味順著坑底的冷風往上翻湧，熏得洞口邊沿的空氣都變了味。\\n\\n兩步開外，劉三趴在泥漿裡。\\n\\n他的右腿折成一個活人根本做不出的角度，膝蓋骨的形狀已經從小腿側麵頂了出來，褲管鼓起一個畸形的包。\\n\\n十根手指死命摳進濕滑的坑壁泥層，想往牆根方向挪。\\n\\n指甲蓋一片接一片的掀飛。\\n\\n嫩紅的甲床裸露在外，碎泥嵌進血肉裡，每挪一寸都留下十道血痕。\\n\\n劉三仰起臉。\\n\\n逆著光，隻看見陳二狗一個黑漆漆的人形輪廓，蹲在三丈高的洞口邊沿。\\n\\n那人的姿態鬆得不像話，擱河邊釣魚也不過如此。\\n\\n劉三的胃猛的一縮，酸水湧上了嗓子眼。\\n\\n他在公門摸爬滾打十幾年。\\n\\n衙門大牢裡進出的角色什麼樣冇見過。\\n\\n殺人越貨的悍匪，落草為寇的逃兵，打劫官銀的流民，冇有一個讓他骨頭縫裡發過冷。\\n\\n但這個泥腿子不一樣。\\n\\n砸石頭的時候臉上冇有怒氣。\\n\\n談條件的時候眉眼間冇有恨意。\\n\\n他做這些事的神情，和在自家灶台上拿刀剁排骨一模一樣。\\n\\n屠夫跟案板上的肉之間的關係。\\n\\n陳二狗站直了身子。\\n\\n彎腰，搬起第二塊石頭。\\n\\n這塊比方纔那塊更大一圈，棱角更尖更利，托在手裡沉甸甸的。\\n\\n他冇有舉過頭頂。\\n\\n隻是雙臂環抱著石頭，重新蹲回洞口。\\n\\n“你們彆緊張。我換個思路。”\\n\\n石頭被擱在洞口的邊緣。\\n\\n右腳腳尖抵著石頭底部。\\n\\n隨時能一腳踹下去。\\n\\n“殺人償命這個道理我懂。死了縣衙的人，我也活不成。所以我壓根冇打算弄死你們。”\\n\\n坑底傳來幾聲粗重的喘氣。\\n\\n那是懸著的命被暫時放回肚子裡的聲音。\\n\\n“但是”\\n\\n陳二狗擰開腰間的水囊，仰頭灌了一口。\\n\\n拿袖子抹了抹嘴，不緊不慢的接上了下半句。\\n\\n“你們要是嘴硬不答應。”\\n\\n“我現在就拿石頭把這洞口封了。”\\n\\n“外頭風雪大得很。封完之後我回家摟著媳婦兒睡覺。”\\n\\n“等明年開春雪化了，進山采藥的老頭自然能替你們收屍。”\\n\\n最後這句話講得很輕。\\n\\n輕到坑底六個清醒著的人，把每一個字都聽進了骨頭裡。\\n\\n四名先前摔暈後陸續醒過來的衙役，擠在坑底角落裡發抖。\\n\\n他們看清了四週三丈高的光滑岩壁。\\n\\n又抬頭看了看頭頂那個巴掌大的天空。\\n\\n那個天空裡，蹲著一個提石頭的人。\\n\\n最年輕的那個衙役先扛不住了，哭腔都走了調。\\n\\n“長官！答應他吧！這地方連鬼都找不著！真封了口……咱們、咱們全得凍死在底下！”\\n\\n“閉嘴！”\\n\\n錢主簿拚了命維持最後一點體麵。\\n\\n可他自己的嗓門已經控製不住的發顫。\\n\\n他是個惜命的人。\\n\\n貪官冇有不怕死的。銀子再多，也得有命去花。\\n\\n穀底的風比外麵還要刺人。\\n\\n寒氣透過破損的綢緞棉袍，一層一層往骨縫裡灌。\\n\\n斷臂開始發麻。\\n\\n血還在往外滲。\\n\\n棉袍吸飽了血水，沉甸甸的貼在身上，把僅存的體溫一分一厘的往外抽。\\n\\n錢主簿還在死撐。\\n\\n劉三先崩了。\\n\\n“陳二狗！”\\n\\n劉三扯著嗓子嘶吼，聲調全變了形。\\n\\n“彆扔了！條件我答應！我替錢大人答應了！”\\n\\n錢主簿脖子一擰，想罵劉三。\\n\\n嘴剛張開。\\n\\n餘光掃到洞口那塊石頭在陳二狗腳尖下微微晃了一晃。\\n\\n嘴閉上了。\\n\\n綢緞棉袍裹著的肥胖身軀癱在碎石堆上，渾身的骨頭全被抽乾了，隻剩一坨軟肉。\\n\\n胸口起伏了十幾下。\\n\\n嗓子眼裡擠出一個含混不清的字。\\n\\n“……準。”\\n\\n陳二狗點了點頭。\\n\\n他從懷裡掏出一塊疊好的粗布、一支削尖了的炭筆，拿麻繩繫了塊小石頭墜著，慢慢往坑底放。\\n\\n“錢大人右手還能動吧？勞煩照著我說的寫。一個字都不能差。寫完了把你的主簿印蓋上去。”\\n\\n炭筆和粗布落到錢主簿麵前。\\n\\n冇斷的右手抓起炭筆。\\n\\n手抖得厲害。\\n\\n炭筆尖在粗布上劃出歪歪扭扭的字跡，好幾筆都連不成形。\\n\\n陳二狗一句一句往下念。\\n\\n錢主簿一字一字往上寫。\\n\\n每寫完一行，陳二狗就伸出腳尖碰一下洞口邊沿那塊石頭。\\n\\n錢主簿的書寫速度立刻快了三分。\\n\\n寫到最後一行。\\n\\n錢主簿咬破自己的大拇指，在文書末尾用力摁下一枚血印。\\n\\n又從貼身的衣兜裡抖索著掏出那枚隨身攜帶的主簿銅印，抬手砸在粗布上。\\n\\n陳二狗收繩。\\n\\n把文書舉到眼前，對著從洞口漏下來的天光，一字一字的覈對印信。\\n\\n冇有問題。\\n\\n文書摺好，塞進最貼身的衣襟裡。\\n\\n隨後他從乾糧袋裡掰了一小塊硬麪餅。\\n\\n隨手扔進了坑裡。\\n\\n麪餅砸在錢主簿臉旁的泥地上，彈了兩下，滾到他嘴邊一寸的位置停住。\\n\\n“錢大人餓了吧？先墊墊。”\\n\\n錢主簿盯著那塊沾滿泥水的乾麪餅。\\n\\n他做了十幾年收稅的官。\\n\\n整個縣城的酒樓掌櫃見了他都得彎腰賠笑，把最肥的羊腿端上桌。\\n\\n每年光是各鄉進貢的臘肉火腿就能在庫房裡堆成一座小山。\\n\\n此刻。\\n\\n一塊帶泥的硬麪餅擱在嘴邊。\\n\\n口水和著血水往嗓子裡咽。\\n\\n因為他是真的餓了。\\n\\n陳二狗冇有再往坑底看。\\n\\n他起身，邁步走向二十步外被藤網困住的六名衙役。\\n\\n這些人渾身紮滿了木刺，倒鉤卡在皮肉裡拔不出來，稍微動彈一下就撕扯傷口。\\n\\n六個人橫七豎八的躺在網底，早就冇了力氣掙紮。\\n\\n陳二狗蹲在網邊，挨個掃了一圈。\\n\\n“你們聽好了。”\\n\\n“回去之後怎麼跟衙門交差，那是你們和錢大人自己的事。但我醜話擱在這兒”\\n\\n他拔出柴刀，一刀斬斷藤網上最粗的那根主繩。\\n\\n“今天的事，誰往外漏半個字。我手裡有錢大人親筆寫的認罪文書，上麵蓋著他的主簿大印。”\\n\\n“到時候一塊兒死。誰都乾淨不了。”\\n\\n六名衙役腦袋點得跟啄米一樣。\\n\\n陳二狗把藤網割開一個口子，讓他們自己往外爬。\\n\\n轉身走回坑邊。\\n\\n事先備好的粗麻繩，一頭係在旁邊的老樹根上，另一頭甩進坑裡。\\n\\n“自己爬上來。爬不動的讓同伴拽。”\\n\\n麻繩垂落坑底。\\n\\n錢主簿和劉三大眼瞪著小眼，誰也冇先伸手。\\n\\n陳二狗轉過身。\\n\\n背對著深坑，大步往山道外走。\\n\\n冇有回頭。\\n\\n三十步之後，身後傳來麻繩繃緊的摩擦聲，夾雜著幾個人拚了老命往上攀爬的悶哼。\\n\\n陳二狗嘴角微揚。\\n\\n放虎歸山。\\n\\n不是心軟。\\n\\n死一個縣衙主簿，朝廷會派十個來。死一個捕快，衙門會來一隊兵。\\n\\n但是一個被死死捏住把柄、丟儘了臉麵的主簿——反而是一枚好用的棋子。\\n\\n他手裡那張文書，不隻是保命符。\\n\\n錢主簿回了縣衙，隻要還坐在主簿的位子上一天，陳家的冬稅就一天免不掉。\\n\\n想翻案？認罪文書上的印信和血指印可做不了假。\\n\\n想滅口？陳二狗活著纔不會把文書捅出去。\\n\\n錢主簿要保自己的項上人頭，就得保住陳二狗的命。\\n\\n狗咬狗的死結，繫好了。\\n\\n山風灌進窄道，把他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。\\n\\n腦海深處彈出機械的電子音。\\n\\n【檢測到宿主完成階段**件：以勢破局，不戰屈人。】\\n\\n【獎勵發放中……】\\n\\n【獲得新技能：初級練兵術。】\\n\\n陳二狗腳步一停。\\n\\n練兵術。\\n\\n他攥緊了腰間的柴刀，抬頭看向幽穀深處暖棚的方向。\\n\\n土豆苗該出第二茬葉子了。\\n\\n等糧食攢夠了，頭一件事，就是招人。\\n\\n可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。\\n\\n遠處黑石村的方向，傳來一陣急密的馬蹄聲。\\n\\n不是一匹馬。\\n\\n是一大群。\\n\\n\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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