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炎轉頭看去,後說話的這人就站在他身側,身長八尺虎背熊腰,一臉亂草般的絡腮鬍,袖子挽起,手裏還拿著一把殺豬刀,粗布灰衣上滿是血汙油漬,一望可知是個屠戶。徐炎冷冷問道:“你有兒子嗎?”那人一愣,“什麼?”徐炎又問:“你有女兒嗎?”那人被徐炎問得火起,“你什麼意思?”徐炎不緊不慢道:“我想你要有兒女,擺到案子上賣,必定不止二十兩。”眾人鬨堂大笑。
徐炎雖隻是反唇相譏地跟他開個玩笑,但眾人中盡有跟此人相熟的,都知道他是這東街上有名的張屠戶,長得五大三粗,為人卻尖酸刻薄。因為靠得近,穀家平日買肉都是從他那裏買,因此熟識。人家財大氣粗,是他的大主顧,尋常人買肉他短斤少兩,穀家人來他卻極盡巴結奉承之能事,每次把秤壓得足足的,還總要額外加上二兩肋膘。
可巧張屠戶家中無兒,就隻一個女兒,年方十八,四鄰中曾有託人上門提親的,他從來隻推說女兒年紀還小,婚嫁之事先不提。其實他嘴上不說,大家心中明鏡一般,無非是盼著有一天能巴結上穀家這門高枝,一下子野雞變鳳凰。大家雖暗地裏譏諷他癡心妄想,可他卻絲毫不以為意,掙來的錢分文不敢亂花,隻為了給閨女攢嫁妝。他本是饞酒如命之人,可隻給自己打那最賤的地瓜燒,每晚就著肉案板上刮來的一點肉碎,喝上二兩,因此好事的人背後都喊他“張二兩”。
不過他倒有一般好處,就是對女兒從不吝嗇,每次殺了豬總留一大條五花肉給她吃。有一次一個鄰居殺豬,一併留他喝酒,終於碰上不要錢的酒,他敞開暢飲,酒酣耳熱之際,人家又問他:“穀家少爺何等樣人?就是王府的千金還有的挑呢,看上你家丫頭?”他則直言:“做不了穀少爺的少奶奶,便是把閨女嫁給穀老爺子做十房小妾,也決不嫁給窮鬼去受窮!”
此事眾人知道,卻也因一條街上住著,抬頭不見低頭見,礙於情麵從來是心照不宣。此刻被徐炎當眾道出,自然笑個不停,更多的人則是同情喬大孃的遭遇,紛紛小聲指責那幾人的不是。
張屠戶被戳破心事,如何不急?一張臉宛若他案子上的豬肝,舉起刀向徐炎比劃道:“臭小子,找死嗎?”他哪裏知道徐炎隻是隨口一說,還道是有人成心安排了他來跟自己找茬。
徐炎見他明晃晃的刀在眼前揮舞,也是心中有氣,暗想你不辨是非在先,如今還如此囂張。其實他也是不知,越是這種平日裏乾慣了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營生的人,膽子越小,殺豬則可,讓他殺人隻怕先把自己嚇死了。徐炎隻怕他亂來,使出擒拿手法,一把扣住他手腕脈門,道:“二十兩也不少了,見好就收吧。”這話是張屠戶適才勸喬大孃的,如今被徐炎原樣奉還,眾人又是哄得一笑。
張屠戶哎喲一聲,隻覺手腕欲斷,殺豬刀從手中掉落。眾人見如此一個大漢竟被徐炎這麼個矮小瘦弱的小子製得服服帖帖,大感驚訝。
穀風在一旁見了,他本就恨徐炎屢屢多管閑事,如今又在這裏逞雄使威,渾不把自己父子放在眼裏,更是火起。他雖不知道張屠戶欲跟自己結親的心思,也不算跟他熟識(買肉這種事自用不到他去操心),但畢竟相鄰住著,平日多曾見過,更難得他在此窘困之際為自己出頭,又怎能看他受徐炎欺侮?喝道:“泰安府須還輪不到你來逞凶!”五指如鉤,向徐炎抓著張屠戶的手抓去,要以牙還牙反扣他脈門。
穀虛懷見穀風使出自家的“飛鷹爪”,隻在徐炎的擒拿手之上,也不阻攔,存心要讓兒子和他見個高低,既讓他當眾顯一顯威風,也震懾一下那些想生事的人。
徐炎見他一出手就動真格,也是一驚,鬆脫了張屠戶的手,避過這一招。他原以為穀風隻是為了給張屠戶解圍,也沒想再跟他真動手,卻聽江天遠低呼一聲“小心!”穀風手下竟是絲毫不停,反手一抓掃來。徐炎雖儘力向後躲閃,臉上還是被他指尖帶到,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,火辣辣疼。
穀風一擊得手更不饒人,“開山拳”“望嶽掌”“移山式”,將家傳絕學一路路使將出來,當真是繁複多姿,令人眼花繚亂,張屠戶等幾人早已不住地叫好。
徐炎可就不行了,他於白馬刀門的拳腳功夫根本沒學幾招,隻得使出誌嚴師父所授的“空明掌”和曾經年少遊歷時所學的一些雜門功夫與之對敵,卻哪裏是穀家絕學的對手,不一會兒工夫,便中了好幾下拳腳。張屠戶他們在一旁連連喝彩,叫得更歡了。
徐炎則越捱打越急,越急越是手忙腳亂,心中好勝心起,暗想:“咱倆若是比兵刃,我未必便輸給你了。”他將寒淵寶刀包裹著一路背在背後,便是生死危急關頭也從不敢拿出來示人,手上原也有一柄奪來的鋼刀,但穀風既空手,他說什麼也不肯占這個便宜,是以一動手時就丟在一旁了。
江天遠在一旁看了,嗔道:“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,若論招法精妙包羅萬有,天下誰能比得過泰山穀家,你那點斤兩,趁早還是認輸了吧。”徐炎心道:“分明是他不依不饒咄咄逼人,這傢夥看來跋扈慣了,此刻我偏打死也不認輸!”突然腦海中電光一閃,“對啊,他家學淵源深厚,我同他比招式,那不是自取其辱嗎?須得揚長避短,他動,我靜,以靜製動!”
想到這裏,他心中豁然開朗,手下放緩,改打在誌嚴師父門下時所學的“四平拳”。這路拳法純是入門打根基的功夫,簡單厚重,絕無花哨招式,用來攻敵製勝是不夠的,但勝在能穩守門戶,下盤紮實,是以徐炎以這路拳法隻守不攻。
張屠戶以為徐炎自知敗局已定,已然放棄抵抗認輸,他心中恨極了徐炎,叫道:“這叫什麼玩意兒,連老子都打不過。穀少爺,別客氣,狠狠教訓這小子!”旁邊有人打趣道:“剛才被人捏得嗷嗷叫的不也是你?”他紅了臉不去理會。
圍觀眾人大多同情喬大娘遭遇,心中也看不慣穀家父子作為,一心盼著徐炎能教訓一下這個混世魔王,見徐炎落下風,紛紛替他捏把汗。
穀風見狀也感到一絲意外,但轉而又不屑一顧,“你那點東拚西湊的玩意兒我早已清楚了,諒你又能耍出什麼花招。”繼續連拳帶掌向他攻去。但徐炎一等他拳腳及身,立即或是施展擒拿手抓住他手腳,或是近身靠前讓他後招難以施展,接著便看似平平無奇的一拳揮出,卻打的穀風甚是疼痛。
江天遠見徐炎一點便通,輕捋長須心中暗道:“孺子可教。”
穀虛懷嘆息一聲,原來穀家武學雖博大精深,對穀風來講看似是好事,卻也有不利。隻因他生性浮躁,學武時沒有耐性更不肯吃苦,於內功樁馬這種至關重要但又吃苦費力的打根基功夫從不好好練,一眾入門功夫更是瞧不上眼,天天纏著穀虛懷直接教他“五大夫劍”、“望嶽掌”這些看家絕學。便是如此也隻是醉心於練那些美妙繁複的招式,好在人前賣弄博取喝彩,於父親苦口婆心教授的用勁之法、製敵之道則不甚關心。穀虛懷一代宗師,自然是知道兒子這般練法的弊端的,隻是他太過寵溺愛子,從來不忍嚴管,又總想有自己護佑,再加上泰山穀家的威名,縱然隻學得自己一二成本事,也足夠了。是以他雖傾囊相授,可穀風卻終究隻練成了華而不實的花架子。
不過縱是如此,若純比試招式,徐炎所學既雜,白馬刀門又並不以拳腳見長,穀風還是遠勝於他的。而徐炎則恰與穀風相反,他之所長在於從小有恆心毅力,多年不避艱辛的苦練,讓他內力遠在穀風之上,根基也練得更紮實。是以他若想取勝,必須以拙打巧,活用己長,這一點他一時想不透,江天遠和穀虛懷這樣的高手可是一眼就看出來了。隻不過江天遠不便當眾說出,得罪穀家父子,所以才刻意說讓他認輸的話點撥於他。果然徐炎於學武一道悟性頗高,竟然聽出了他話中之意,令他欣喜不已。
穀虛懷一見兒子不利,本要出言指點,但又顧忌眾目睽睽,怕損了穀家的麵子,於是說道:“這小子不是號稱範老弟的弟子嗎?怎麼與我兒交手,使的竟是些雜七雜八的不入流功夫?”他這一句話甚是厲害,雖是據實而談,但言下之意,分明是說範爭雄也算與他齊名當世的宗師,教出的徒弟竟半點本門武功不會,隻會拿些旁門左道的招式來矇事。
徐炎也知這是在激他,但他寧願再多挨穀風十拳百腳也不想師父被人看扁了,一咬牙道:“好,我就用本門武功跟他打!”隻是那幾日桑奇隻傳了他一套入門身法,除此他再不會什麼了,此刻隻能勉力使出。可這根本隻是為練好本門刀法紮根基的功夫,若以之臨陣對敵比“四平拳”還不如。
果然,幾招過後形勢陡轉,穀風又拳掌如風,連連向他身上招呼,徐炎又中兩掌,兀自咬牙堅持。江天遠在一旁看得心急,想要再出言提醒,但隻怕露出痕跡,被穀虛懷發覺。
這時張屠戶見徐炎敗相已呈,心中覺得解氣,哈哈笑道:“這小子破罐子破摔了,照我說,穀少爺就是讓他用兵器,照樣空手打得他滿地找牙。”旁邊幾個奉承的,也跟著起鬨。徐炎本就落於下風,聽了不禁更是氣餒,自己敗了倒不要緊,隻是以穀家父子為人,少時還不知怎麼藉此羞辱恩師,如此可真不免讓師門丟臉了。
張屠戶兀自在耳邊聒噪不停,這次徐炎聽了忽的心中豁然一亮,“對呀,我怎的如此糊塗,他隻說得用本門武功,沒說非得用拳腳功夫啊。我拳腳不濟,這樣下去必敗,隻有用刀法還有一絲取勝的希望,我手中雖無兵器,難道不能以掌為刀,試他一試?”
想到這裏,他雙掌連揮,以刀法入掌,連連向穀風反攻了三招。本來若是對上別的高手,他就是真刀真劍也不見得是對手,這種急就章的法子,也不過是唬人的把戲罷了。不過於他來講,比起那幾招不堪大用的入門身法,畢竟使起刀法來要順暢拿手的多,掌緣切處,呼呼風起,倒也頗具威勢。
穀風沒見過這種似掌非掌、似刀非刀的功夫,一時竟被徐炎打的措手不及。穀虛懷和江天遠自然看得出他這樣純屬取巧,乃不得已而為之,破綻多多。
穀虛懷雖見穀風有些手忙腳亂,但知道他雖一時被唬住,隻要沉穩應對,時候一長,勢必也能看出端倪,是以氣定神閑地在一旁看著,並不再插手。可他哪裏想到穀風自小沒經歷什麼逆境,此時被徐炎連連搶了上風,堂堂穀家公子麵上實在掛不住,心下急躁,喝道:“看掌!”一招“望嶽掌”中的“一覽眾山小”,雙掌齊出淩空擊下。
穀虛懷道:“急什麼?”
穀家“望嶽掌”雖隻有區區八招,但招招氣勢雄渾,論其掌式剛猛,不遜於少林“金剛掌”,尤其以這最後一招“一覽眾山小”為整套掌法精華所繫,最是樸卓無華,但極賴出掌人的內力修為。如由穀虛懷這樣的高手使來,真不啻泰山壓頂一般,讓人避無可避。
穀虛懷深知兒子內力不足,強行使這招,不但難收克敵之效,反而容易被敵所乘。隻是為時已晚,穀風招式已出,本來若是換了旁人,穀風這招既失了其原有的雄渾之力,又沒有什麼繁複變化,隻需覷準破綻借勢反擊,必能製敵。可無奈徐炎在拳腳上也是稀鬆,見穀風這一掌氣勢不凡,也來不及多想,連忙雙掌上舉,硬生生接住他這一掌。
這一掌穀風拚盡全力,徐炎也是不敢大意蓄足內力相抗,一下子成了兩人比拚內力的僵持之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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