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炎想起來後來發生的事,問道:“範大俠,您和這位劉爺一定是生死之交吧,不然他也不會甘願這樣隱姓埋名默默照顧老夫人這麼多年,您也不會如此信任他,放心地將老夫人託付給他照顧。”
範爭雄抬起頭望向窗邊,幽幽道:“唉,說起來也是巧合,那年,也就是我和你相遇的那年,我因為要乾一番大事,心中掛念老母安危,正愁該如何往哪裏安置她,碰巧來到這武陵縣,見這武陵縣地方偏遠,山清水秀,縣令為官也算清明,當時心中就決定將她安置在這武陵縣裏。後來我就趕回老家,想接母親過來,一日我路過中條山下,遠遠看見兩人正在打鬥,我走近一看,隻見一人身穿飛魚服,手拿綉春刀,武功甚是不凡,另一人蓬頭亂髮,一條腿上鮮血直流,一瘸一拐的,拿著一隻鐵鉤苦苦抵擋,眼看有性命之危。隻聽那個錦衣衛喝道;‘劉嵩,趕快把白玉浮屠交出來,還可以給你留個全屍,否則,定叫你死無葬身之地!’對麵那人雖然已經性命垂危,但兀自不肯屈服,哈哈笑道:“那白玉浮屠我已經變賣了三千兩銀子,賭錢輸光了,你要拿,就去信陽城中的‘金城賭坊’和‘三江錢莊’去拿吧!”那錦衣衛怒道:‘敬酒不吃吃罰酒,看刀!’招招狠辣,竟是想取他性命。我一聽‘劉嵩’這個名字,心中一驚,又眼看他命懸一線,不及多想,出手攔住了那人勢在必得的一記殺招。你道那個錦衣衛是誰?”
徐炎道:“秋橫戈?”
範爭雄點點頭,道:“不錯,就是他。秋橫戈被我一擋,想是也試出了不是我的對手,就問我:‘閣下是誰,敢管錦衣衛的事?’我報出了我的名號,秋橫戈雖然吃驚,但想是此行身負重大幹係,對我說:‘原來是範大俠,在下奉朝廷密令,捉拿偷盜皇家寶物的要犯劉嵩,還請範大俠不要插手的好。’我說:‘我雖不知此中因由,但即便他真的犯了什麼罪過,如今他已經秋大人打成重傷,性命垂危,總也抵過了,還請秋大人手下留情,莫要趕盡殺絕了。’秋橫戈道:‘這人是範大俠的朋友,還是故人?’我道:‘我和這位劉兄素不相識。’秋橫戈道:‘範大俠的威名在下也聽說過,隻是一向聽說範大俠行事光明磊落,想不到今日竟然出手維護偷雞摸狗的賊盜,豈不是自貶身份?如此公然與朝廷為敵,難道真的就視我們錦衣衛為無物嗎?’他自知動武不是我的對手,想憑著錦衣衛的名頭嚇到我。哼,範某人豈是嚇大的?我便對他說:‘我雖未見過這位劉兄,但也素知江湖上稱他為’隴西俠盜’,做的雖然是穿堂入戶、盜墓扒墳的營生,不過為人頗有俠義之氣,隻偷盜豪門權貴不義之財,還時常劫富濟貧,就沖這個,範某今日就不能不管,說什麼也要就他一救。’秋橫戈知道單憑自己鬥我不過,恨恨說道:‘好,今日秋某自知不是敵手,青山不改綠水長流,這筆賬錦衣衛遲早是要算的。’說完就轉頭走了。”
“我趕忙回頭去看劉嵩,卻見他傷勢過重,已經昏厥過去,趕緊將他扛到附近鎮上,找大夫醫治,還運功幫他療傷。整整一天一夜,他才醒來。隻是,那條腿受傷過重,還是落下了殘疾。就這樣,我又在他身邊照顧了他三天,直到他能夠勉強下地行走,我就告訴他我還有事要辦,不知他家住何處,我送他回去。他笑說我們行竊之人四海為家,哪能常住一個地方等人上門尋仇抓捕,讓我隻需要把他送到中條山上就是,他自己能照顧自己。我依言帶著他回到中條山上,按著他的指引,翻山越嶺來到一處隱秘的山洞,裏麵竟然糧水足背,想來是他早已安排下的暫時棲身之所。我問他:‘秋橫戈在中條山下和你遭遇,這山洞他不會找來吧。’劉嵩笑道:‘我是在山下的時候不小心被他找到的,如今我死裏逃生,他隻道我定然逃之夭夭,決計想不到我會又回到這裏。’我想想他說的有道理,就砍下一根樹枝給削成柺杖,對他說:‘你受的內傷我已為你打通經脈,隻要每日按時運功調息,不日將可復原。隻是你這腿傷甚重,一定好生靜養。’他不冷不熱地說:‘能撿回條命已經謝天謝地了,範大俠有要事就快去辦吧,不用為我擔心。’”
徐炎有些不悅道:“這劉嵩脾氣果然古怪,前輩對他有如此大恩,他竟自始至終一個謝字都沒有。”範爭雄道:“我當時也覺得有些怪,隻是想他受了這麼重的傷,心情有些起伏也是常事,就跟他告辭走了。我回家後,漸漸忘了這事,稟告了母親我要接她去武陵縣城安置的事,想到這麼多年和母親聚少離多,這一番又要將她安置在山僻小縣隱姓埋名,我心中是說不出的愧疚。”說到這裏,想到這些年來母親養育之恩未報萬一,卻已因自己累她慘死刀下,饒是他一個錚錚鐵骨的漢子,眼角也忍不住泛出幾點淚花。
範爭雄努力忍住不讓淚流下來,繼續說道:“誰知母親聽了卻非常高興,甚是支援我,跟我說我兒能有此誌向,不枉娘對你一番教誨,我有子如此,足慰平生。你隻管去做,我這老身子骨還硬朗,能照顧好自己的。”徐炎問道:“前輩,不知老夫人所說的‘誌向’,就是您要做的事,是什麼事?”剛說完,立刻覺得後悔,歉然道:“對,對不起,恕晚輩唐突,這種機密大事,我不該亂問的。”範爭雄微微一笑,道:“我既然來找你,自然對你言無不盡,我要去做的,是一件謀大逆滅九族的事,我要去相助李闖王,推翻大明的天下!”
徐炎一聽,吃驚著實不小,張大嘴巴說不出話來,他雖然性情耿直,這些年在外闖蕩,見多了天災人禍不斷,百姓的民不聊生、官吏的貪腐殘酷,讓他心中也是憤恨不平,對李自成、張獻忠那些走投無路而造反的人也表示同情。隻是他畢竟還是個朝廷命官之子,推翻朝廷這樣的想法卻是從未有過的。況且,在他的心中,一直存著對於這些農民軍的一個芥蒂,此刻想了想,還是沒有說出來。
範爭雄看他驚呆的樣子,微微一笑道:“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做這事大逆不道?”徐炎趕緊搖搖頭道:“不,不,我……不知道,我沒想過,您這樣做一定有您的道理。”範爭雄不再追問,繼續說道:“我娘當時雖那麼說,可這正是讓我發愁的地方,我一旦去做這件事,必定聚少離多,若沒有一個可靠的人照料他,我無論如何是放心不下的,隻是我除了我娘和一個幼女,再無別的親人,因此我躊躇了好久拿不定主意。後來還是我娘看出我的心思,他怕誤了我的事,就勸我說車到山前必有路,先走著看,實在沒有辦法她自己盡可以照顧自己的。我聽她這樣說,也就隻好先收拾行裝,找了輛馬車上路了。”
徐炎道:“想必後來您就想到了那位劉爺,纔去找的他照顧老夫人?”範爭雄搖頭道:“開始我並沒有想起他,我因為母親年事已高,受不得顛簸,所以一路走的很慢,大約走了快三個月,這天又經過中條山下,這才突然想起劉嵩。我想當初離開時他重傷在身,尚未愈可,不知現在還在不在這裏,是否已經傷好。心中實在放心不下,就從鎮上買了些糧食果品,揹著我娘,來到那個山洞找他。”範爭雄微閉雙目,回憶起當日發生的事。
那日範爭雄把母親放在洞口一塊大石上坐下,進洞中檢視,見洞中沒有人,但那隻燒水的陶釜中還熱氣騰騰,下麵柴火未熄滅,顯然人剛才還在這裏。他正在疑惑,忽聽頭頂風聲勁急,我不及多想,抽刀往背後橫架,感覺是一根長大兵刃擊到刀上,力道竟是奇大,那人一攻未得手,又連攻兩招,範爭雄連忙向前一個翻身,躲開他的招式,立刻回身一刀劈出,這纔看清攻來的是一隻木杖,再看那人不是劉嵩是誰?
範爭雄見是他,手上收勁,刀勢一緩,劉嵩也收住了木杖,笑道:“範大俠好功夫,不知範大俠看來,我這路杖法如何?”範爭雄何等修為見識,打從一開始就覺得不對勁,劉嵩的武功素來走輕靈一路,如何練成了這等沉猛的杖法,而且杖法之中隱隱透著些邪氣,似是哪裏聽說過,略一思索,猛然想起來,說道:“這路杖法好像是西域‘五鬼門’的‘狂魔杖法’吧,這杖法威力倒是不小,隻是畢竟是邪門武功,極耗內力,還對身體有損,還是不要練的為是。”劉嵩點頭嘆了聲,說其實這些他都知道,隻是他如今一腿殘廢,下半生少不了以柺杖為伴了,隻不過想著練成一門霸道武功,以作危急之時保命之用而已。
範爭雄不再說什麼,走出洞外,將買的東西拿給他,說:“看你恢復的這麼快我也就放心了,再休養幾天就可以離開了,隻是你既已殘疾,又已被錦衣衛盯上,以後行走江湖,還應格外小心纔是。”說完正要背起母親離開,隻聽劉嵩說:“範大俠留步!”然後見他走進洞中,不一會兒又出來,懷中抱著一尊玉佛,他將玉佛舉到身前,問他道:“範大俠可知這是何物?”範爭雄仔細端詳,見這玉佛長約二尺,通體雪白,宛如凝脂,顯然是罕見的寶物,便問:“可是那日秋橫戈所說的白玉浮屠?”劉嵩笑道:“正是,那大俠可知道這寶物是從哪裏盜來?”範爭雄問:“聽秋橫戈說這是皇家寶物,莫非是皇宮中的?”劉嵩笑道:“非也,卻也差不多。實話說了吧,這寶物乃是從當今國丈爺周奎的府中盜出來的。他跟皇帝老兒是一家子,盜他的家跟盜皇宮還不一樣嗎?再說,早聽聞當今這皇帝甚是節儉,連衣服都帶著補丁,咱這位國丈爺家中卻富麗堂皇,寶物堆積如山,隻怕比他那皇宮還闊綽呢。”
範爭雄一聽不禁怒從心起,道:“早聽說他周奎是個守財奴,他搜颳了那麼多民脂民膏,可女婿的江山快保不住了,也不知道拿出點來幫著度過危難,如今隻不過丟了一個小小玉佛,就把他急成這樣,竟搬動了朝廷錦衣衛為他四處追贓,國家大事視同兒戲,如此朝廷,焉能不亡!”劉嵩道:“說的好,範大俠,這白玉浮屠乃整塊上等和田玉雕成,雖說不上價值連城,也是人人想要得到的至寶,你救我性命,大恩大德無以未報,這玉佛我就送給範大俠了。”範爭雄聽了心中不悅,道:“你當範某是什麼人,我救你豈是為了貪圖寶物?我若有心取寶,早就取了,又何須如此大費周章?”說著背起母親轉身就要走。
劉嵩連忙說讓他別誤會,他隻是聊表謝意,別無它意,範爭雄若不收下,隻怕他此生都要心中不安。範爭雄見他確是出於誠意,便對他說:“你若真有此意,就聽我說,我來時路上,見山下中條鎮上很多人麵黃肌瘦,糧米無著,今年河南大旱,收成無望,隻怕不知又有多少人要餓肚子。想你重傷之時曾在那裏養傷,也算對你有恩,你就去找個可靠的地方把這玉佛換成銀子,給鎮上每家每戶分上幾兩銀子,讓他們在災年也好有個依靠吧。”劉嵩聽了先是一愕,繼而哈哈笑道:“範大俠,我真是服了你了。好,我保證照您的吩咐辦!隻是我還有一事相求,還請範大俠一定應允。”
“何事?”
劉嵩道:“我行走江湖大半輩子,江湖上大大小小的成名人物也見過不少,武功能與範大俠匹敵的或許有幾個,但說到大仁大義,再沒有像您範大俠這般的了。單說為了我一個素不相識的賊偷,範大俠就能不惜開罪於朝廷錦衣衛,仗義出手相救,就沖這個,我劉嵩是服了您了。請範大俠允許我跟隨您左右,鞍前馬後,萬死不辭!”範爭雄一聽,連忙說:“不可,範某一向獨來獨往慣了,再說劉兄身體不便,我豈能再讓你跟著我奔波勞累?”誰知劉嵩卻道:“範大俠,如今我一腿殘廢,又得罪了錦衣衛,想跟隨您左右,說是為您鞍前馬後,其實還是為了托您庇護,為求自保啊。否則,我拖著這條殘腿,早晚被錦衣衛再拿住,到時我性命不保不打緊,隻怕範大俠吩咐的善事也難以完成了。”範爭雄一聽心中甚是為難,劉嵩見他遲疑,竟一下子跪下,道:“範大俠若是不答應,我就跪在這裏不起來。”
範爭雄正不知如何是好,他母親在旁看了,她畢竟心慈性善,見他拖著一條殘腿跪在地下,甚是可憐,心中不忍,說道:“我看你就收留下他吧,隻是他腿腳不便,肯定不能跟著你東跑西顛,你不是擔心我沒人照顧嗎,這位劉爺也是有功夫的人,隻要他願意,就讓他留在我身邊照顧我,定能保護我周全,你也就能放心了,你看怎樣?”範爭雄當時心想雖然這人為人還算俠義,但畢竟跟他相識不久,心中遲疑究竟能不能將此事託付於他。哪知劉嵩一聽範母的話,立刻說:“隻要範大俠和老夫人信得過我,我劉嵩願意像侍奉親母一樣侍奉左右。”範爭雄見他心意如此,又得母親點頭,也就隻好同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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