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炎感嘆道:“前輩以仁義待人,劉大俠以死相報,真是可敬可佩。”範爭雄道:“後來呢,你找到他們了嗎?”
徐炎道:“我當時想通了這一節之後,急匆匆趕回武陵縣城,就往城東木石巷去找,雖然我從小在這裏長大,但這麼多年在外麵漂泊,出去多回來少,也是費了一會兒功夫才找到。那位劉爺,還是如往常那樣在打鐵,我顧不上客套,進入鋪子裏,單刀直入地低聲就問範大俠的母親是否在此處?那位劉爺聽了果然身子一顫,手裏的鐵鎚都險些掉了下來,但很快恢復了鎮定,看都不看我,就冷冷地說;‘小兄弟,小老兒向來獨居,家裏沒有什麼其他人,你要打鐵就打,要是沒有別的事就請快點走吧,不要影響我做生意。’我見他不信任我,急道:‘我沒有騙你,錦衣衛要來抓他,以此要挾範大俠,快點讓老夫人離開,再不走就來不及了!’劉爺臉色突然變得嚴厲無比,鐵鎚在鐵砧上重重一擊,低喝道:‘說了沒有就沒有,你這人囉嗦不休好沒道理,快走!要是再糾纏不清,我可就要不客氣了!’我見他一擊之下,厚厚的鐵砧板竟凹下一個淺淺的坑,若沒有渾厚內力哪裏能夠做到,心中更確信他不是一個普通的鐵匠。心急之下,見通往內院的門虛掩,不去理他,發足就往裏麵跑去。劉爺沒想到我會突然如此,想要攔我,卻因腿腳不便晚了半步。”
範爭雄嘆了口氣,道:“你這孩子還是江湖閱歷太淺,劉嵩並非不相信你,他拒不承認還再三催促你快走,是不想將你牽連進來,又故意顯露一手武功,原以為你能知難而退,哪裏想到你會如此執著。”徐炎聽了,臉上現出一絲愧疚之色,道:“是啊,我也是後來才知道,唉,如果當時我識趣離去,也許劉爺就能快些安排老夫人離開,也許,老夫人也就不會慘死了。”範爭雄搖頭道:“如果那樣,也就不是你了。何況現在想來,當時秋橫戈早已經到了武陵,他腿腳不靈,如果不是你,隻怕人還沒出鐵匠鋪,就被他們擒住了。”
徐炎心中戚然,繼續說:“我闖到內宅,進門後是一個庭院,剛落腳劉爺的鐵杖夾帶著風聲已經向我頭上罩來,我不敢硬接住,側身避開。他倒也沒有繼續出招攻我,但已經擋在我身前攔住了去路,道:‘小兄弟,我再三良言相勸,這裏沒有你要找的人,你若再執迷不悟,我手下可決計不會再留情了!’我見這個樣子,心中早已確信無疑,範夫人就在此處,也毫不相讓,道:‘今天不見到範老夫人我是不會走的,錦衣衛轉眼即至,再不走就來不及了,你若還是不肯信我,就隻管殺我好了。’說完我也不管不顧地往裏闖,劉爺道:‘哼,不知天高地厚。’揮起鐵杖就要出手,忽然正堂屋門吱呀一聲開了,老夫人從屋內走了出來,說道:‘劉爺住手!’劉爺一見老夫人出來,急道:‘老夫人,您怎麼?’老夫人朝他擺了擺手,轉頭向我道:‘小兄弟,多謝你乾冒危險前來相救,我們相信你,這就走,你還是快點離開吧,免得牽連於你。’我還在遲疑,劉爺朝我喝道:‘還不快走!’我想老夫人既已見到,也信了我的話,就跟他們說了聲保重,轉身離開了。哪知道我剛走出一個街口,猛然見另一邊巷子裏兩個人向鐵匠鋪跑去,兩人身法奇快一閃而過。我心中放心不下,就又繞回鐵匠鋪的屋後,用輕功攀上屋頂,隻聽見前麵叮叮噹噹的兵器撞擊之聲,知道有人在打鬥,心裏知道隻怕事情要遭,接著就聽到正堂屋內一個聲音喊什麼‘哈哈終於找到了’。我認得出這個聲音就是那晚破廟中秋橫戈所稱的‘韓老大’,心中更急,然後就見他壓著老夫人往外走,剛走出屋門,我趁他不備,扣了三枚師門的‘幻心針’向他射去。他那時得意之下疏於戒備,被我一擊得手,他頸上中針,一下子就暈倒在地了。這‘幻心針’,上麵萃有我師父誌嚴大師祕製的‘幻心散’,乃是從雲嶺深處獨有的蝕心草中提煉,中毒深者可立時斃命,但若少量服用,隻會使人立刻昏睡,我師父常以之給附近窮人看病時使用。他畢竟是佛家中人,常對我說此針隻是危急之時救命之用,但求製住敵人即可,不宜妄傷人命,因此針上塗的‘幻心散’很少。我見那人倒下,趕緊跳下去,拉著老夫人,扶著他翻牆從從屋後逃走了。”
範爭雄道:“可你們後來怎麼又回去了?”徐炎嘆道:“我們是出去了,哪知沒走幾步老夫人就停下,說記掛劉爺的安危,說什麼也不肯就這麼一走了之。我一聽心中焦急,連連勸她說劉爺武功高強,那些人不是他的對手,我們現在回去隻怕會給他添麻煩。唉,我也不知道這樣騙老夫人對不對,可是當時,我隻想著怎樣能快些帶老夫人脫離險境,情況危急,也確實想不出別的辦法了。”範爭雄拍拍他肩膀,好像是在寬慰他做得對。
徐炎繼續道:“老夫人不懂武功,被我苦心勸說,也就慢慢信了,三步兩回頭地被我拉著往前走。哪知道又沒走幾步,忽然聽到秋橫戈在大喊什麼廢劉爺的招子、斷劉爺手臂,我一聽,雖然知道這是他的奸計,可是又偏偏又不知該怎麼跟老夫人解釋。果然老夫人一聽急壞了,說什麼再不肯走了,執意要回去,我再三苦勸,她說什麼也不聽。情急之下,我想要先將她打昏,帶她脫險後再找機會向她賠罪,哪知老夫人雖不懂武功,卻彷彿能看出我的心思,他正色對我說:‘小兄弟,你就算強行帶我離開,到時我也會自行了斷。劉爺他不辭辛勞,這麼多年像對待親母一樣悉心照顧我這個老婆子,現在他為了救我而有性命之危,我若拋下他自顧逃走,就算僥倖逃得性命,又有什麼麵目活在這世間。’我說:‘劉爺捨生忘死,就是希望您能脫險,現在您回去自投羅網,他的付出不就白費了嗎?’老夫人說:‘他們要抓的是我,抓到我,自然就會放了他了。’說完就頭也不回地又走回去了。”其實範夫人還對他說他屢次救她危難,她心中感激不盡,此恩此生無法報答,如今還請他快些離開,不要受她牽連雲雲,徐炎略去不提了。
範爭雄臉上悲苦無比,連連嘆道:“唉,我就知道她會這樣,從小她就諄諄教我做人要頂天立地無愧於心。她這麼教我,自己也一定會這樣做的。”徐炎聽了,心中喃喃念道:“他從小也是教我要堂堂正正做人,可他為什麼就不能那麼做呢?”很快從思緒中回過神來,愧疚道:“我當時真該不顧一切,哪怕她恨我也要將她帶走的,我真是沒用。我跟著回到鐵匠鋪外,隻見老夫人……”範爭雄擺擺手示意他停住,道:“不用再說了,後麵的事我都知道了。你無須自責,能做到這樣,已經難為你了,我果然沒有看錯人。”說完,應是體內之毒發作,又重重咳了幾聲,嘴角滲出一絲血絲。
徐炎心疼地道:“範大俠,您怎麼會傷的這麼重?”範爭雄擺擺手道:“放心,我還撐得住。”徐炎咬牙道:“都是那個姓侯的,若不是他出賣老夫人的行蹤,老夫人也不會慘死,前輩您也不會落到這個地步!我聽他稱您為‘義兄’,他到底是誰?他既然口口聲聲說您有大恩於他,怎麼會這樣狼心狗肺,恩將仇報?”範爭雄道:“此事說來,頗為曲折,我也是聽他說給我聽的。”於是將侯老三的身世經歷和與自己的恩怨糾葛一一道來。
“侯老三原是莆田鷹揚鏢局的少鏢頭,名叫侯震南,上麵還有兩個兄長。這些年來,鷹揚鏢局在他父親總鏢頭‘雙刀無敵’侯長盛和他兩個兄長的經營下,甚是興旺,在江南鏢局行裡也算數得著的。侯震南因為是兄弟中最小的一個,父兄從小就對他甚是嗬護,從未讓他出去幫著走鏢。所以他雖然已過而立之年,也早已娶妻成家,但骨子裏還是有那麼一股少年心性,三番兩頭的找他父親和兄長說,鷹揚鏢局的家業這麼多年來都是父兄打拚下來的,自己如今早已到了做一番大事的年紀,卻整天像個紈絝似的養在家裏,像什麼話。況且,他資質甚高,家傳的‘風火刀法’、六十四路‘摔碑掌’練得已有他父親七八成火侯,武功已然超過了他兩個兄長。他的父親每每語重心長地對他說:“乾我們走鏢這一行的,之所以能一路平安無事地做到今天這一步,靠的並不是你有高強的武功,而是靠的廣交朋友、多陪笑臉,靠的是在黑白兩道中間左右逢源。不然的話,縱然武功再高,可天外有天、人上有人,江湖上的高手比比皆是,若是都來跟你為難,你有多高的武功能夠抵擋的了?你的武功雖然很有些火侯了,可你心地單純,性子容易急躁,走鏢的路上三教九流、黑白兩道的人都可能遇上,一個應對不善,就有可能招來殺身之禍,爹爹不讓你去做這刀頭舔血的買賣,是為了你好啊。”可是侯震南一心想風風火火乾一番事業,父親的話他哪裏聽得進去?後來,果然出事了。”
徐炎問道:“是不是他執意要接鏢,後來在走鏢的路上得罪了人?”範爭雄道:“你猜對了一半,他的確接了鏢,也可以說得罪了人,但卻不是他得罪的。”徐炎奇道:“不是他,難道是他的父親兄長?不對,聽起來,他們都應是老成持重的人纔是。”範爭雄嘆了一聲,道:“匹夫無罪,懷璧其罪。”
徐炎聽他這麼一說,想起什麼,問道:“就是,那件……那件害的那麼多人喪命的東西嗎?”範爭雄讚許的點點頭道:“不錯,你很聰明。其實日間我見你出手,你天賦很高,隻可惜未遇名師,若是能有好的機緣,你武學上的成就當能遠勝於我。”徐炎被他一誇,竟有些微微臉紅,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。
範爭雄道:“唉,你說的對啊,它可真是害了無數人的性命。大約一年之前,鷹揚鏢局突然來了一個身穿白衣、風度翩翩的少年公子,找到侯總鏢頭,說要托鏢。侯總鏢頭問他所託何物,那少年從懷中拿出一個黝黑的鐵盒,說:‘總鏢頭隻需要在八月十五日之前將這鐵盒送到終南山百丈坪,那裏自會有人等你,到時把鐵盒交給他就可以了。’侯總鏢頭問:‘敢問這盒中可裝有他物?’那人說:‘有的。’侯總鏢頭問是何物,那人卻搖搖頭道:‘這個您不需要知道。’侯總鏢頭又問:‘接鏢那人姓甚名誰,是何模樣?’那人竟還是搖頭。他的長子侯興南忍不住道:‘哪有這種道理,保鏢的不知道自己保的是什麼東西,不知道接鏢的人是誰,這要出了差池,算誰的?’那人道:‘這鐵盒乃是千年玄鐵所製,不懼水火,刀劍難傷,世上隻有一把鑰匙能開,總鏢頭隻管安心把盒子送到便是,隻要接鏢的人將盒子開啟,總鏢頭這趟鏢便算是做成了。’老二侯昌南一聽,心中哪裏肯信,哼了一聲,抽出腰中長刀就往那鐵盒上砍去,侯長盛心中怪他冒失,但想出言阻止已是來不及,就聽當的一聲,火花四濺,侯昌南手中的鋼刀豁開老大一個缺口,再看那盒子,卻是連半點損傷都不見。侯長盛家裏雖是幹著鏢行生意,但他平時也愛打造兵器,次子的這把刀更是他親自用精鋼打造,雖說不上削鐵如泥,卻也是武林中少見的利刃了,此時見了,知道那少年所言非虛,心中也是嘖嘖稱奇。隻是這樣一來,更讓他覺得其中大有玄機,心中遲疑不定,那少年見了,命隨人抬上一隻木箱子開啟了,說道:‘一路山水迢迢,當然不能讓總鏢頭白白辛苦,這裏是一千兩黃金,權當定資,待鏢貨安然送達後,還有一千兩相贈。’眾人一看,果然黃燦燦的全是金子。侯興南、侯昌南兄弟倆雖然也覺得這鏢有蹊蹺,但不料這少年出手如此闊綽,是以也不免想要勸父親接下這趟鏢。哪知還未張口,侯長盛已經看出他們的意思,擺手示意他們不要再說,沖那少年拱手道:‘少俠出手如此大方,又看得起我們鷹揚鏢局,老夫倍感榮幸之至。隻是此物實在太過貴重,而且路途遙遠,一路之上關山阻隔、盜匪如林,鷹揚鏢局倒不是怕事膽小之輩,實在是擔心本領低微,讓少俠的寶物有個閃失,我們鷹揚鏢局便是砸鍋賣鐵也擔不起。這千兩黃金,老夫看著著實眼熱,隻恨無福消受,還請少俠見諒,這鏢我們實不敢接,少俠另請高明吧。’”
徐炎嘆道:“這位侯總鏢頭不愧久歷江湖,老成持重,見利而不動心,怕隻怕這個侯震南不會就這麼放過這趟鏢吧。”範爭雄道:“半點沒錯,那少年見侯總鏢頭這麼說,嘆了口氣,也不再糾纏,收拾了東西就要走,這時隻聽侯昌從屏風後走出來喊道:‘且慢,這鏢我接了!’侯長盛嗬斥他不知天高地厚,讓他馬上回去,可侯震南卻道:‘爹,我在後麵都聽到了,這位少俠的要求是一些不同尋常,但我們隻要用心護好那個盒子,把他送到了就不會有差錯,又何必去管那麼多?我們開鏢局的開啟大門做生意,哪有無緣無故拒人於千裡之外的道理,這要傳出去,那些同行們,豈不要嘲笑的我們抬不起頭來。’侯長盛平日最疼這個兒子,這是卻也鮮有的發怒了,道:‘你懂什麼!江湖險惡,步步荊棘,又豈能在乎那點無謂的意氣之爭?’哪知他越動怒,侯震南也越執拗,沖他父親道:‘爹,我是不懂,可這麼多年您總把我關在家裏不放出去歷練,我又怎麼能懂?今天說什麼我也要接這趟鏢,你們若不敢去,我自己去!’侯長盛道:‘你若敢接,從此後就別進這個家門!’侯震南也半步不讓,道:‘就算被鷹揚鏢局掃地出門好了,我自己接這一趟鏢!’眼見他和父親越說越僵,他的兩個兄長趕緊嗬斥他不要再說,侯長盛從小寵溺這個小兒子,不想今日經如此頂撞自己,一時急火攻心,竟氣的吐了口血,幾個兒子趕忙上前將他扶住,侯長盛嘆息著對侯震南道:‘唉,兒大不由爺,你願意去就去吧。’推開他們,自己就回內堂去了。”
徐炎聽了,心中不勝感慨:這個侯震南想不到竟和自己有些相像,都是性子執拗,愛和父親頂撞的人。隻是自己不過十八歲年紀,侯震南卻早已過而立之年,成家立業,自己到了那個年紀,不知是否仍會這般少年意氣,想到這裏,竟不禁有些同情於他。
範爭雄繼續道:“侯震南雖然牽掛父親身體,但還是轉頭向那少年道:‘這鏢我接了,請少俠放心吧。’那少年道:‘少鏢頭果然英雄了得,那就有勞了。’放下東西,轉身就要走。侯震南道:‘留步!’那少年回頭道:‘何事?’侯震南問道:‘看閣下氣度不凡,想是名門之後,隻是我等見識淺薄,竟未曾聽過閣下大名,接鏢人的名姓既不肯說,閣下這托鏢之人的大名可否見告?’誰知那人幽幽嘆了一聲,道:‘說什麼名姓,不過是徒然辱沒了祖先罷了。’說完,飄然而去轉眼已出了門外,侯家兄弟無不大驚,原來這少年竟身懷武功,隻看方纔出門的身法,其輕功之高妙不要說他們幾個了,竟遠在他們父親之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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