範爭雄聽到“侯大哥”這三個字時,臉色突然一變,肌肉輕微抽搐了一下,徐炎正專心講著他的話,卻沒有發覺。
徐炎繼續說道:“待那些人走後,就聽秋橫戈道:‘侯大哥,這一路,你可想明白了嗎?’另一人說道:‘我既落到你手裏,聽憑處置就是,還廢什麼話。’秋橫戈道:‘侯大哥說的哪裏話,我若有心害侯大哥,又豈會等到現在,我是想幫你啊。’那人道:‘幫我?讓我去害我義兄,說什麼幫我?是幫你自己吧。’秋橫戈笑道:‘你一口一個義兄倒親切,那你又為何不跟他在一起,獨自出現在這武昌城外?’那人道:‘那是因為我有別的事要辦。’秋橫戈道:‘那麼,你臉上的刀傷是怎麼回事?’”範爭雄聽到這裏,嘆了口氣,心中已是瞭然。
徐炎繼續道:“那人果然有些驚慌,支支吾吾說不上來,秋橫戈笑道:‘這是‘七絕刀’中的‘長虹貫日’,是範爭雄的獨門絕技,你當我看不出來嗎?你的好義兄,怎肯忍心對你下這等毒手,嗯?’那個人不說話,但我隱隱聽得他雙拳緊握骨節嘎嘎作響。”範爭雄道:“哼,這麼恨我嗎?”徐炎雖然大約明白了其中關係,此時卻也不便去多問,接著說道:“我一聽竟然牽扯到您,更是吃驚,格外用心去聽,隻聽秋橫戈道:‘雖然我沒見過當時情景,不過我也猜的出來,是為了那件東西吧。’那個人還是不說話,想是預設了。秋橫戈繼續說:‘這沒什麼,君子愛財,人所共之。隻有範爭雄那種死腦筋,才會拚死賣命去給別人做嫁衣裳。’那人聽了,似乎有點生氣,道:‘住口!你,再詆毀我義兄,侯某雖然技不如人,可也要不客氣了。’說完,聽到他把刀出鞘的聲音,但顯然隻拔到一半就被秋橫戈快如閃電的身法欺到身前給按了回去,秋橫戈說道:‘你雖然一副生氣的樣子,其實你心裏也是這麼想的對不對?要不然你們之間何以會反目?’那人不說話。秋橫戈又說:‘你到現在還當他是你義兄,還是處處維護他?當初他揮刀向你砍來的時候,不知道他的心裏是否還顧念兄弟之情?’”範爭雄初時開始聽到那人維護自己,臉色變得溫和許多,待聽到這裏,不禁又嘆了口氣。
徐炎繼續說起那晚的見聞。秋橫戈繼續說:“他既不仁,你又何須講什麼義氣?隻要你肯棄暗投明,跟我合作,我保證日後申奏聖上,記你頭功,到時高官厚祿,富貴榮華不可限量,不強過你跟著範爭雄吃苦受罪,整日戰戰兢兢,朝不保夕?”那人道:“江湖之人,早將生死置之度外,怕什麼性命之危。”秋橫戈道:“你一個人不怕,可你死去的家人呢,你不想想他們嗎?”那人冷冷道:“秋指揮對我的底細知道的還真多啊。”秋橫戈笑道:“錦衣衛嘛,靠的就是這份看家的本事。他範爭雄可以了無牽掛,肆意而為,你侯大哥可不同啊,家人受你連累頗多,此刻正是千載良機,隻要你為朝廷立下這件大功,日後封官加爵光宗耀祖,不正好告慰他們英靈嗎?”那人輕笑了兩聲,道:“開啟天窗說亮話,我知道秋指揮用心良苦,說的句句在理,隻是,我縱然肯背叛義兄,助你立下這件大功,朝廷的封賞,隻怕我也無福消受。”
秋橫戈道:“怎麼,侯大哥信不過我?”
“非也。”
“那你是什麼意思?”
“我問你,那四個人是誰?”那人壓低了聲音,問秋橫戈,若不是離得近,徐炎幾乎聽不清。
“他們?哦,是我的四個朋友,我請來幫忙的。”
“不必瞞我,他們是‘湘南四煞’,江南黑道上數一數二的高手,在兩湖一帶作惡累累,秋指揮是朝廷命官,想不到竟會跟這種江湖敗類勾結到一起。”
“哦,你知道了?”
“我還知道,一年前他們被武昌的楚王重金收買,做了王府的護衛。如今他們和秋指揮一起自武昌出來,想必是得到這位王爺的允可了?”
秋橫戈笑道:“我倒是小看了侯大哥,不錯,自從我帶著錦衣衛的‘追風十二騎’在鄂北道上與你和範爭雄遭遇,一場惡戰,非但沒將你們攔下,還把‘追風十二騎’折損殆盡,剩我一人勢單力薄,範爭雄那廝武功又實在太高,無奈之下這纔想起武昌城中的楚王,向他借兵相助。”
那人道:“哼,這楚王爺富可敵國,眼看祖宗的江山風雨飄搖,似大廈將傾了,不拿出一絲一毫給沙場征戰的將士資助軍餉,卻捨得花費重金招徠這些黑道高手給自己看家護院,這天下是他們朱家的天下,他們自己都不管不顧,又指望誰去給他們守護?這樣的朝廷,能撐幾天尚是未定之數,還跟我談什麼封賞?就算他皇帝老兒封我做個尚書大學士,隻怕我也做不了兩天吧。”
範爭雄微微搖頭道:“秋橫戈這人精明陰險,看來早已察覺他心念已動,隻怕這侯老三要一步步落入他的彀中了。”徐炎佩服地說道:“是啊,您怎麼知道?果然接著就聽秋橫戈低聲哈哈一笑,道;‘既然侯大哥如此坦誠,我又豈能不推心置腹,實話說吧,這大明的江山氣數已盡,三歲孩子都能看出來,難道我看不出來?你道我這次出來,這麼千方百計地搶那件東西,真的是為了為朝廷建功嗎?’那人道:‘你什麼意思,難道你,你也?’秋橫戈道:‘此次我是私自帶著人馬出來的,寸功未建卻損兵折將,回去在我們老大麵前逃不了乾係。何況我在錦衣衛刀頭舔血賣命這麼多年,卻遲遲難得重用,早已心灰意冷了。侯大哥,此刻我拿你當自己人,跟你說句掏心窩的話,隻要你肯助我,東西到手後如何處置,一切聽侯大哥的。’那人道:‘秋指揮此話當真?’接著我聽到秋橫戈拔刀出鞘,彷彿在身上劃了一下,說道:‘我秋某願以綉春刀飲血為誓,若有違此言,叫我死在萬刀之下。’那人沒再說話,感覺就像是默許了。卻聽秋橫戈繼續說道:‘隻是那人既已逃脫,想要再找到他,隻怕是難了。’那人卻道:‘無妨,我知道一個所在,不但能夠找到他,還能夠逼他把東西交出來’”
範爭雄一聽,目光生寒,冷冷道:“哼,本來挺精明的一個人,一旦利慾薰心,卻也著實傻得可以。”徐炎道:“我當時一聽這兩人要不利於您,而且這個姓侯的竟然好像知道對付您的辦法,心裏也是越聽越急,就聽那秋橫戈喜道:‘哦?是什麼地方,快說,快說!’那人卻不緊不慢地道:‘說出來不難,秋指揮須得答應我,東西到手,你我二人平分,從此天各一方老死不相往來。’秋橫戈道:‘這個當然,我早說過全聽侯大哥處置,快說,是哪兒?’”
範爭雄臉色鐵青,全身微微顫抖,“他,他怎麼說!”徐炎道:“那人說:‘我知道他有一個至關重要的人,安置在南去距此二百裡的武陵縣,大人隻要趕到那裏,將那人拿下,不愁範爭雄不現身,也不愁他不把東西交出來。’秋橫戈似乎不信,道:‘什麼人那麼重要,能讓他放棄這天下至寶去換?’那人道:‘是他的母親範老夫人,我這位義兄自幼喪父,蒙母親含辛茹苦養大,事母至孝,在江湖上還有個‘孝義刀王’的別稱,他俠義著於江湖,可孝道更是遠在俠義之上。這個人一不怕死,二不貪財,三不慕虛名,若說他唯一的弱點,就是他的母親了。’”範爭雄冷笑一聲,笑聲中透著一絲悲涼,“難得他如此知我。”
徐炎知道他心中酸楚,也嘆了口氣,說:“我當時一聽,驚出一身冷汗,恨不能馬上跑回這裏,找到老夫人帶她離開,可是又怕驚動了他們,隻能繼續小心謹慎地藏著,連呼吸都格外輕微,生怕被他們察覺到半點聲息。”範爭雄道:“然後呢?”徐炎道:“秋橫戈說道:‘既如此事不宜遲,就請侯大哥帶路,我們這就動身。’卻聽那人說道:‘不,我,我不能和你們去。’秋橫戈急道:‘什麼?’那人道:‘他畢竟有大恩於我,我背叛他告訴你們他母親的所在已經心中不安了,讓我親手去抓,我實在難以從命。’”範爭雄道:“到此時還在假仁假義。”
徐炎繼續道:“秋橫戈更是急了,問:‘武陵雖然是個小縣,但總也有十幾條街,你不帶路,讓我怎麼去找?’那人說:‘即便我去了也是沒用,我隻能告訴你人在武陵縣城東的一條巷子裏,應該是一家鐵匠鋪,老夫人年紀七旬,左耳後有一顆痣。剩下的,就要靠你們自己去找了。我想,對秋指揮來說,應該不難吧。’秋橫戈道:‘難道你從沒去過那個地方?’那人嘆了口氣,道:‘當初家中因我而遭難,我自己也深受重傷,義兄帶著我北上去辦這件大事,路過武陵縣附近時,他說有急事必須出去一趟,本來要我自己在一片密林中歇息,他說隻要半天即可回來。我答應著讓他不必為我擔心,可是那時我的傷尚未痊癒,他見了實在放心不下,我見他在那裏來回踱步甚是為難,就連忙勸他趕緊去,我支援的住。可是他就是不肯走,又反覆思量了半天,終於說罷了,還是帶你一起去吧。後來他就帶我到了武陵縣中,可是進城後他卻沒有再讓我跟著去,而是把我安排在主街邊的一家客棧中,說這樣他隻需半柱香的功夫即可回來了,讓我好生調息靜養。’秋橫戈笑道:‘你這位義兄對你真是不錯啊。’我當時聽了也是心頭火起,心想世上還有這等狼心狗肺之人,範大俠如此擔心他的安危,他卻到頭來恩將仇報,十足的中山狼。那人沒有搭理秋橫戈的話,繼續說:‘我從窗戶看到他出門穿過主街往城東去了,果然不一會兒就回來了,我隱隱聞到他身上有火炭和鍛鐵的氣息,我在家時,時長和父兄打造兵器,這個味道我熟悉。’秋橫戈道:‘那你又是怎樣知道那裏安置著他的母親,又怎知道他母親耳後有痣?若不是她,我們豈不是白費心機?’那人道:‘我是從另一個人口中知道的,你放心吧,絕對錯不了。’停了許久,聽秋橫戈道:‘好!我信得過侯大哥。我們這就出發,去武陵縣走一遭。既然侯大哥不願出麵,我也不強求,就請一路上離我們三五裡遠遠地跟著。’那人道:‘秋指揮是怕我跑了嗎?放心吧,我走到這一步,已經和秋指揮是刷在一條繩上的螞蚱,我就是想走,天下之大,又哪有我的容身之處?’秋橫戈笑道:‘侯大哥哪裏話,兄弟隻是怕你既已和範爭雄反目,萬一再遇上他,弟兄們也好照應一下。’那人道:‘多謝秋指揮掛唸了,隻是我還有一事相求。’秋橫戈道:‘請講。’那人道:‘還請秋指揮屆時約束手下,隻需擒住範老夫人逼範爭雄交出東西即可,絕不可傷了她,更不可害了她性命。’秋橫戈道:‘唉,侯大哥可真是仁義之人,到此刻還在為他著想,好吧,隻要他們肯合作,秋某又豈是好殺之人。’說完,就聽秋橫戈開門去叫起了‘湘南四煞’,上馬走了。”
範爭雄聽了,道:“哼,瞧不出倒還有那麼一點良心。”徐炎想起範母的慘死,不由一陣傷心,憤然道:“可是他已經泄露了老夫人的行藏,一旦老夫人落到他們手中豈有生路,這點良心有與沒有又有什麼用呢?”範爭雄讚許的點了點頭,“後來呢?”
徐炎道:“我躲在石像後邊聽他們上了馬,馬蹄聲去遠了,又等了一會兒,沒有動靜,這纔出來,心想自己本領低微,攔是攔不住他們的,隻有趕緊跑回武陵報信才行。我知道他們都乘著快馬,這樣徒步而行肯定追不上他們,好在那是在武昌城外,東去的路上正好有一個驛站,我趁夜摸進去偷了兩匹馬,日夜兼程片刻不敢停息的往這裏趕,好在那馬也都是百裡挑一的良馬,饒是如此,讓我這麼不停不休的一路跑下來,兩匹馬在趕到縣城之前也紛紛倒斃了。”範爭雄道:“那你是如何找到我母親的呢?”徐炎道:“一路上我一邊趕一邊也在想,武陵縣城東一共有四條街,打鐵的隻有木石巷和平安街的兩家鋪子,我在武陵縣城從小長大,平安街的那家何家鐵鋪我從小就認識,家裏隻有鐵匠何三叔和兒子兒媳三口人,不可能有老夫人,剩下的那家木石巷的‘劉記鐵匠鋪’是後來搬來的,我幾次從那條街上過,隻見一個瘸腿老鐵匠在哪裏打鐵,平日裏一句話也不多說,總是神神秘秘的。一想之下,如果那個姓侯的說的是真的,老夫人定是藏在那裏了。”範爭雄點點頭,嘆了口氣道:“這個人是隴西俠盜劉嵩,十年前因我救了他一命,為圖報恩便願跟隨我左右,這些年來便一直幫我照顧老母。想不到今日,卻害他送了性命。”
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