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子楓見了臉上已然掛著淚痕的師妹,到底心中生出一絲愧疚,臉色溫和下來,“師…師妹?”
“二師兄,你因何認定,是大師兄害的你被逐出師門?”孫雲珠問道。
林子楓一愕,道:“當日我被罰跪沖霄殿前,師父招師兄弟們一一進去說話。我不顧臉麵低三下四地求他們在師父麵前說句好話,別人都答應了,唯獨他姓華的橫眉冷眼,理都不理,不是他是誰?”
孫雲珠道:“就憑這,你就認定是大師兄說壞話毀你了?”林子楓道:“自然不全是,我也不是那般莽撞無謀之人。哼,我自有別的辦法知道,你就不用管了!”孫雲珠苦澀一笑,“你說的自有辦法,是有人向你告密是嗎?”林子楓一怔,卻不答話。
孫雲珠繼續道:“你還說你不是莽撞之人,你不想想,當時爹爹是一個個招師兄弟們問話的,各人說了什麼除了爹爹彼此都不知情。若不是你心中對大師兄已然心存偏見,怎的那人一說大師兄的壞話,你便信了?”林子楓聽了,臉上現出一絲惶惑,多年來心底篤信不疑的事開始有些動搖。
“你不想說,我也知道,向你告密說是大師兄讒言害你的,就是你身邊這個對你奉若神明的方子明吧。”方子明臉色有些蒼白,“你,你胡說些什麼!”林子楓喝道:“做了就是做了!怕的什麼!”轉頭向孫雲珠道:“不錯,明人不做暗事,是方師弟告訴我的,他說師父本意再寬恕我一次,是華子清在師父麵前說盡我的壞話,才害得我被逐出師門!滿門弟子隻有我可與他匹敵,把我趕出去,他從此高枕無憂,再也沒人能跟他爭掌門之位了。”
孫雲珠道:“其實你隻要靜心想想,不管他說的是不是真的,他怎知道這些?”林子楓看了方子明一眼,方子明眼中露出一絲慌張.這自然瞞不過他,可他還是說道:“不管他怎麼知道的,難道還有錯?”孫雲珠道:“其實爹爹當時雖明令不許第三人在場,但到底還是有人在屋中,將他與所有人的說話都聽去了的。你知道是誰嗎?”
林子楓一想,猛然道:“是你?”
“對,是我。”
華子清道:“那日我隱約覺得屏風後有呼吸之聲,沒有放在心上,師妹,原來是你。”孫雲珠難得露出一絲微笑,“自然就是當時尚未成年,每日出入爹爹居處的我了.那日我非纏著爹爹教我一套劍法,爹爹本來答應好了的,可他卻說因鄧師弟受傷的事,他要跟師兄弟們有話說,今天是萬萬來不及了。我不依,就跟他鬧,哪知往日對我百依百順的他,竟然狠狠責備了我一通,罵我不懂事。我心中覺得委屈,哭著走了,卻沒有走遠,心中賭氣,就要聽聽他不惜罵我,究竟是要說些什麼。”
華子清嘆道:“師妹,你不想想,你藏在殿後如何瞞得過師父,他老人家隻是心疼你,不去說破罷了。”孫雲珠點了點頭。
林子楓有些激動了,“那,他們究竟說了些什麼?”他這麼一問,不惟方子明的臉色更加蒼白,連其他太極門弟子也有些不自然。而其餘諸人,也被他說的事所吸引,尤其是徐炎,聚精會神地聽著,隻有唐王麵色凝重,輕捋長須。
孫雲珠緩緩道:“當日我躲在後麵,聽爹爹把師兄弟們一個一個地叫進來,就問一件事。你濫用本門絕學打傷同門,不可不懲戒,究竟該如何懲戒好?二師兄,你知道嗎?在大師兄之前,被爹爹先後叫去的一共十五人,裏麵很多還是平時整日裏圍著你身邊轉的好弟兄,沒有一個給你說好話的,無一不是說你飛揚跋扈,天怒人怨,非得逐出師門,否則太極門不得安寧!當然,也包括你身邊的方子明瞭。”
在場諸人除太極門弟子外俱是一驚,林子楓更是驚的一個踉蹌,轉頭恨恨瞪了方子明一眼,方子明道:“二師兄,她,她信口胡說,這是她的離間之計,你萬不可信她的!”林子楓又目光如電地掃視了當年曾被問話的其餘太極弟子,見其麵上均有慚色,心中已不由信了三四分。
孫雲珠又道:“二師兄,你覺得驚訝嗎?其實隻要冷靜地回想自己往日的所作所為,你就應該能預見到事情會是這個樣子。你以為那些平日裏對你奉承迎合的人,他們是真的敬你服你嗎?他們隻不過是敢怒不敢言罷了。”
直到此刻,林子楓才終於不得不承認,自己這麼多年在眾師兄弟心中,已是如此觸犯眾怒,聲名狼藉,一時竟有些難以接受,也不知如何麵對,忍不住渾身微微顫抖。
“你更想不到吧,就算是這樣,當日也不是所有人都說你壞話的,就有一個人,反覆說你知道錯了,苦苦勸爹爹不要將你逐出師門,罰你入‘真武洞’麵壁一年,再給你一次自新的機會。二師兄,你知道那人是誰嗎?”其實不用說林子楓,在場之人心中均已瞭然。
可林子楓不願意相信,更不願意說出,語聲微顫道:“是……是誰?”
孫雲珠道:“就是你說他落井下石害你,後來被你殺了滿門的大師兄。”
林子楓宛如被擊了一個霹靂,踉蹌蹌退了兩步,“不,你胡說!我知道你跟華子清要好,所以刻意為他開脫,我不信!”林子楓指著孫雲珠嘶吼道。
孫雲珠道:“我也知道你不會信的。”向前走近兩步,幽幽道:“我說的你不信,王爺說的話你肯信嗎?”林子楓愕然地看了唐王一眼,“王爺?”
孫雲珠道:“那天夜裏我見爹爹在房中轉來轉去,長籲短嘆,很煎熬的樣子。後來我就見他提筆給王爺寫了封信,也許那時候也隻有王爺能聽他訴一訴心中苦悶了吧。王爺,信中怎麼說的,可否請您說給他聽聽?”
唐王微閉雙目,拈鬚長長嘆了口氣,道:“陳年舊事,本不願重提,但今日事已至此,唉!昨夜我聽周大人報說林大人來了,雖不知其此行目的何在,可心中隱隱就在擔心當年的恩怨會被舊事重提,忍不住把孫道長當年的信找出來翻看了幾遍,不想當真發生了這等慘事。這信我看完後便帶在了身上,林大人,你自己看吧。”唐王從懷中掏出封泛黃的信箋,交到了林子楓手中。
林子楓將信接過,隻看了幾眼,雙手便不住的顫抖起來。可顫抖的並不止他一人,他身後的方子明也是手腳抖個不停,額上滲出顆顆冷汗,所不同的是林子楓乃是憤怒,方子明卻是恐懼。
原來孫朝宗在信中詳述了事情的原委,吐露了因眾弟子意見迥異不知如何處置的苦悶。
“……唯子清寬厚為懷,請允罰其麵壁一年以思己過。餘者或力爭,或苦求,或相逼,皆言非逐之不足以安眾心定門戶,更有方子明等數人,直言當殺之以正門規。同門手足,乃至於此,庶可嘆也!我為人師,誠可愧也!”
“然彼自幼孤苦,與子清於吾門下教養二十餘載,情逾父子。雖性情魯莽,多有過錯,亦是為師者管教失責,吾之過也。”
“子夜躊躇,摧痛心肝,廿載恩情,終不忍一日而棄之,故投書相詢,奈何奈何?”
一字字,一句句,像一把把刀刺入林子楓心上。林子楓牙根緊咬,雙眼射出毒恨的光瞪向方子明。
方子明心知不妙,拔腿便向殿外跑去,哪知剛跑到殿門口,隻覺背心一涼,一柄尖刀穿胸而出,低頭一望,正是林子楓的綉春刀,撲通倒地不起了。
林子楓殺了方子明後,又拿起信來反覆看了幾遍,心中如同巨浪翻湧,久久難平。
唐王道:“林大人,當時是我怕你師父為難,給他回信,要他將你逐出師門以安眾心,由我將你妥善安置。說起來,你最終被逐還是拜本王所賜,真要報仇的話,就來找我吧。”
若在平時,林子楓聽了這話,縱然他是王爺之尊怕不也要翻臉了,但此刻他卻一臉恍惚,搖搖頭木訥道:“不,若非王爺,我此刻還不知在哪兒漂泊浪蕩呢,王爺對我有再造之恩,我豈能怪罪王爺。”
唐王搖頭道:“不,你最應感激的是你師父,道長他於本王有大恩,但他平生從不曾因此求過我什麼,可為了你,他卻再三懇求,叮囑我好生給你安頓個去處,我這才舉薦你去錦衣衛。原想你攜了我寫給淩雲誌的舉薦信走了也就罷了,誰想你竟然臨走時凶性大發,殺了子清全家!當時本王一聽就火了,提筆就要再給淩雲誌去信,要他將你拿下正法,又是孫道長苦勸我說:‘罷了,生死有命禍福自招,就隨他去吧。’見他如此,本王雖是盛怒之下,也隻得作罷。”
說到這裏,唐王又向華子清道:“子清,你切不要怪你師父,他這些年在你身上幾乎是傾盡心力,也是因為他心中愧疚,想以此補償與你。總算蒼天有眼,他的苦心沒有白費,這些年你武功人品、胸襟謀略遠超同門,你師父他每每跟我提起總是難掩欣慰,太極門有你,想來他九泉之下也可安心了。”華子清聽了,想起多年來師父教養之恩,雙眼不由得濕潤了。
林子楓卻喃喃地念著“生死有命禍福自招,生死有命禍福自招……”一時間近三十年往事在腦海中浮現,師父的深恩,同門的相處,還有小師妹的歡聲笑語,彷彿都在眼前。自己這麼多年,爭強好勝,爭來爭去又爭得什麼?平日裏那麼多人對自己奉承忠順,到頭來,危急之時卻一個個要置自己於死地,伸手拉自己一把的,卻是師父和華子清,一個死於己手,一個被自己殺了全家!
林子楓突然覺得自己的人生充滿了諷刺,這一刻,他徹底地承認自己輸了。
“師父,師父,我殺了師父”他口中依舊自顧自喃喃念著,眾人看了隻當他有些瘋了。
“大師兄,原來隻有他在幫我,我竟然……”忽然他右掌抬起猛地拍下,孫雲珠驚叫一聲:“二師兄!”可已然不及,林子楓一記“乾元掌”蓄足內力,結結實實打在了額頭上,登時委頓在地。
周建陽趕忙上去將他抱起,連聲問道:“林大人,林大人,你怎麼樣?”鄧子寧想上去探他鼻息,被孫雲珠一把拉開,俯身向林子楓道:“你這是何苦?”林子楓氣若遊絲,“這一掌,算我還他們的,要死,我也不死在他們手裏。”眼睛又微微轉向盧南鶴他們,“別以為……你們想做什麼……沒人知道,好……自”說到此處,頭一歪便再無聲息了。
周建陽頓時慌了,“王爺,這可如何是好?”唐王沒有答話,又緩步走到孫朝宗棺木前,注視著孫朝宗屍首,滿麵戚然陷入深思。
曹子正道:“還要怎麼辦,他是自知罪孽深重,自盡而亡,您和唐王都看見了的,如實上告不就是了。”周建陽冷笑道:“那他身上的劍傷也是自己劃的?我雖不懂武功,難道錦衣衛的淩老大也是白癡嗎?”曹子正一時語塞。
鄧子寧道:“此事都是因我而起,那一劍也是我刺的,一切後果我擔著。”周建陽沒好氣道:“你說的輕巧,林子楓好歹是正五品的副指揮使,錦衣衛的紅人,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死了,你擔的起嗎?”又轉向華子清,口氣轉溫和了些說道:“子清啊,我的話你們不聽,王爺的話你們竟也當耳旁風嗎?如今弄到這般不可收拾的地步,看你們怎麼辦吧。”
華子清雙眉一鎖,向唐王拜倒,“王爺,都怪我們魯莽惹下禍來,此事既是我太極門弟子而為,也經過我首肯的,我這個大師兄自當一力承當。就請周大人把我押送錦衣衛,任憑發落。”他的師弟們紛紛勸阻“師兄,不可!”
周建陽看著凝立不動一言不發的唐王,問:“王爺,您看該怎麼辦?”這是他第二次問了,這麼大的事,他這小小縣令可拿不定主意。
“子清啊,你可知我為何對令師如此敬重嗎?”唐王終於說話了,人依舊木然地扶著棺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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