華子清不解他為何突然問這個,道:“我太極門自創立伊始,就深受皇恩,歷代王爺和官長對太極門多有照顧……”唐王搖了搖手止住他,“那隻是其一,令師之於本王,還另有一番過命的恩情。”眾人一聽均感驚訝,華子清平日也好奇唐王平日對師父倍加敬重,卻也不知其中緣故。
唐王幽幽說道:“當年,本王才十二歲,那時我的祖父老王爺還在世,先父也隻是王世子。當時祖母老王妃已經去世,老王爺寵愛他的嬖妾郭淑妃,子以母貴,自然便心愛郭淑妃生的小兒子,憎嫌先父。至於郭淑妃,仗著老王爺寵幸,一心想將自己的兒子扶上世子之位,更是將我父子視作眼中釘肉中刺,百般刁難欺淩。我父子既無依靠,又不被老王爺所喜,處境之艱難可想而知,卻為了自保也隻好低眉順目默默忍受。可郭淑妃怎肯就這麼放過我們,整日在老王爺麵前讒言毀謗。終於,老王爺還是為其所惑,將我父子囚禁於承奉司內。而那婦人用心歹毒,暗中買通看守之人,囑咐他們不給我們飯食,想活活餓死我們。”
他說的動情,似是在回憶一段不願回首的往事。眾人都暫且忘卻了彼此間的恩怨情仇和剛剛你死我活的爭鬥,聚精會神地聽著。
徐炎心想:“這不是跟你家祖上萬曆皇帝的鄭貴妃之事一樣嗎?當真是侯門深似海,帝王家事真讓人唏噓不已。不過,就算是尋常百姓家,還講個‘家醜不可外揚’,這唐王爺貴為帝胄,竟然敢於在眾人之前直言心中痛事,也稱得上是坦蕩君子了。”
唐王繼續說道:“那時道長剛剛接任太極門掌門之位,老王爺歷來敬道,又年老多病,時常請道長登門來講道說法,煉丹診病。碰巧被他得知了我父子的遭遇,甚是同情,便以為其老母看病之恩,換取一個叫張五堂的看守暗中為我們送些糙米飯。道長還不惜開罪於郭淑妃,向老王爺進言,說父子連心,天人相應,歷來東宮不固則帝星不明,老王爺病體纏身,他夜觀天象乃是應在世子,隻怕世子有性命之危,必將累及其身,若要保身體康泰,世子萬不可有閃失。”
“老王爺篤通道法,對孫道長的話深信不疑。他雖不喜我父子,但事關自己安危,他卻不敢兒戲,叫來郭淑妃把她罵了一頓,說都是她的主意,差點害了他,今後斷不得再謀害我父子。郭淑妃恨恨著退了下去,心裏可把孫道長恨極了。此後動輒尋機找太極宮的麻煩,還剋扣給太極宮的賞賜。孫道長毫不為意,好在有老王爺的信任,她也不敢太造次。也正是虧了孫道長這一席話,再加他回春妙手治好了老王爺的病,郭淑妃才沒敢繼續算計加害我們父子。就這樣吃著糙米飯,守著鐵牢籠,我父子苟活了整整十六年。”
眾人聽了可都驚詫不已,均想不到眼前這個錦衣華服氣度尊貴的王爺,小時竟有這麼一段苦難的經歷。可更讓他們不解地是他何以願當著眾人之麵說這些隱秘之事。
唐王又道:“不但救我們父子性命,孫道長還托張五堂偷偷帶書去給我讀,並囑咐我要胸懷大誌,萬不可因一時之困頓而自棄。因此雖然身處牢籠,食不飽腹衣不避寒,我卻依舊埋頭苦讀研習典籍,總算沒有虛度光陰。終於在十六年後,老王爺病體纏身奄奄一息,要見我們父子。”
“眼看我們多年苦熬終於要有出頭之日,可那母子二人豈肯就此放過我們!我那個急著想承襲王位的叔父暗中命人在我們的飯中下毒。我們未曾防備,父親年老體弱,當時便沒能支撐過去被毒死了。我自己也是命懸一線,虧得道長及時趕到,耗損內力為我驅毒,又餵我服食了太極門的解毒靈丹,這才逃過一劫。可郭淑妃仍不肯罷手,她將張五堂殺了頂罪,卻百般阻撓我與老王爺相見。”
“老王爺本來已經氣息奄奄,這時聽聞世子之死,更是驚惶萬端,連吐了幾口血,眼見快不行了。郭淑妃竟不知傳醫送葯,反而趁此機會逼勸老王爺立下遺命,廢掉先父的世子之位,封他的兒子為世子,老王爺此時已是神誌不清,就答應了。可嘆我剛出火海又入冰窟,眼見是永無出頭之日了。”
“可是弔唁世子時,孫道長嚴詞力爭,告誡老王爺,自古廢長立幼而致家毀國滅、事敗身死的事數不勝數,且世子死因不明,萬不可妄行廢立,否則日後必遭天罰。要知道,當時郭淑妃母子在王府中一手遮天,人人逢迎,而我隻不過是個無依無靠的囚徒,孫道長此舉是賭上了太極門的興衰,冒死而諫!好在同來弔唁的河南巡撫陳奇瑜大人,跟當年的縣令何騰蛟大人也都紛紛勸諫,說貿然廢立世子,日後朝廷必將怪罪,而他們也定如實表奏。老王爺終於還是畏懼於天道國法,於迴光返照之時立了我為‘世孫’,這纔有本王的今日。”
眾人聽他一口氣說完,無不為其曲折身世而唏噓,更為孫朝宗的義舉而感動。徐炎心中不勝感慨,這孫道長雖是道門清修之人,然此舉真可謂是大勇大義。試想一旦當日勸諫不成,讓郭淑妃的兒子襲了王位,憑他們的惡毒心腸,這太極宮休說有今日的輝煌,隻怕早就片瓦無存了。難怪師父與他一生知己,我今生不能再見其一麵,真是遺憾。
他原本對達官顯貴充滿厭惡,但對這唐王卻甚有好感,心想著他半生苦痛艱險,說起來很多百姓家的孩子還比他有福多了。別的不說,就那自年少起一十六年的牢獄之災,又有幾個人能承受?也難怪他能如此溫良和善。可惜他隻是個王爺,若是他當了皇帝,這天下興許能安定太平些,至少他能看得見百姓的疾苦。
唐王這才轉過頭來,“當日若非孫道長相助,我隻怕早已冤死獄中,焉能有今日?隻這份恩情,本王就一世難以報答。可本王大恩未報,孫道長便匆匆撒手而去,如今太極門有事,本王豈能撒手不理?周大人,你可願相助本王?”
周建陽愕然道:“怎,怎麼幫?”
唐王道:“你我一道上書,闡明其中原委。”周建陽為難道:“下官官微言輕,能有多大作用?何況即便咱們上奏了,且不說聖上,錦衣衛那邊如何肯就此乾休?”唐王嘆道:“林子楓畢竟還是五品的朝廷命官,他死於太極宮中,此事總是要有個交代的。”
鄧子寧道:“好,我早說過,事是我做的,禍是我闖的,我去給他們個交代!”華子清道:“師弟,別再逞能,退下!”鄧子寧道:“師兄,我?”唐王搖了搖手道:“我既說要替太極門做主,便絕不會再讓太極門一人枉送性命。”又向周建陽道:“我們隻需說,林子楓因師門恩怨,擅殺了孫道長,華子清等眾弟子以大局為重未敢輕動,然終是有一個弟子報仇心切,暗中下手殺了他,太極門已將其誅殺,解其頭來獻。”
周建陽愕然道:“這樣的話,不是還得獻上一顆人頭,方能交差嗎?”唐王道:“眼下,不正有一顆人頭可用嗎?”華子清驚道:“王爺,您,您說的莫非是卓師弟?”鄧子寧急道:“不行!我寧可自己去領死,也絕不能讓卓師兄身首異處!”劉子平卻向華子清道:“師兄,唐王所言有理,反正錦衣衛的人再沒人認識我們。卓師兄人死已難復生,這是為了太極門的興亡,想來他泉下有知也是願意的。”
鄧子寧吼道:“不行!”劉子平皺眉道:“鄧師弟,我知你們平時要好,可這緊要關頭,你何必如此執拗?”鄧子寧道:“我不管!卓師兄生前死的不明不白,我不能讓他死後還不得安寧。”劉子平拿他沒法,看著華子清。可華子清亦是心中躊躇,一言不發。
唐王道:“你就是鄧子寧吧。”鄧子寧點了點頭。
“常聽你師父說起你,對你之稱讚不亞於子清呢。”唐王向他溫言說道:“看你這模樣,也才十。年輕人來日方長,切不可老是逞這種匹夫之勇。你想,那錦衣衛訊息靈通,就算你願赴死,可他們一看你隻是個年輕的小輩弟子,他們如何肯信林子楓是死於你手?若被看出破綻,你不是白死了嗎?卓子凡你們的三師兄,武功可說與林子楓不相上下了,獻他的人頭去,方可不令其生疑。”
曹子正道:“大師兄,你就答應了吧。”華子清長嘆一聲,“就依王爺。”鄧子寧也知唐王所說句句在理,不好再說什麼,但一想到卓子凡生前對自己百般照顧,死後還要替自己去頂罪,心中不是滋味,忍不住扶住他的棺木痛哭失聲。
唐王看了看周建陽,周建陽橫下心,道:“罷了,既是看在王爺麵上,下官便拚著這頂烏紗不要,把這事擔下。”唐王道:“如此,本王也替逝去的孫道長謝過了。”說著緩緩走到鄧子寧身邊,將他扶起。“知心的故人走了,心中悲痛,本王跟你一樣。可我們活著的人還得好好活著纔是啊。”
鄧子寧收了淚水,點了點頭。
“隻是為防萬一,你也不能再在太極門待了。他日太極門埋葬你師兄,他的墓碑上會刻上你的名字,從此世上隻當你是死了。”鄧子寧為向林子楓尋仇,本不惜請命將自己逐出師門,可此刻聽說真要永絕於太極門戶,還要隱姓埋名時,心中還是突覺空落落的。
唐王似也看出了他的心事,“你若不嫌棄,就到本王府中如何?本王的‘高明樓’雖不敢說是英雄雲集,但這些年來也頗有些江湖豪客慕名來此,想來你也不會覺得厭煩。”鄧子寧猛地抬起頭來欲言又止,微一遲疑後終於還是說道:“多謝王爺,我,我散漫慣了,還是去闖蕩江湖的好。”
唐王嘆息道:“也好,人各有誌不可強求。隻是有句話本王還是要說的,你敢於孤身跟林子楓動手,為你師父報了仇,足見你膽識過人武功不凡。但日後做事還是要三思,千萬不可衝動,免得一念之差鑄成大錯。”唐王像一個長者般諄諄叮囑鄧子寧,彷彿在替他死去的師父說的,也可見他對鄧子寧之看重了。
鄧子寧愧道:“王爺教誨的是,晚輩記下了。哦,對了,”他拉過徐炎,“殺林子楓也非弟子一個人的功勞,多虧了我從小的好兄弟徐炎相助。”徐炎沒成想跟這位王爺直接照麵,侷促地見了個禮,“參見王爺。”
唐王看了看他,點頭道:“自古英雄出少年,你們年紀輕輕就有如此膽氣武功,日後前程無量。不管何時何地,一定不要辜負了這一身所學,多為朝廷出力,為百姓謀福。”徐炎竟想也沒想便躬身答道:“是,晚輩一定謹記。”連他自己也覺不可思議,要知若換作別的人跟他說什麼報效朝廷的話,哪怕是他父親,他必不是反唇相譏,就是橫眉冷眼的。
唐王拍了拍鄧子寧,“日後若有什麼難處,盡可來找本王。”鄧子寧動容道:“多謝王爺。”唐王這才走到盧南鶴他們跟前,拱手道:“本王雖身在廟堂,但平生也好結交江湖俠士,諸位都是成名的豪傑,今日一見幸何如之。目前天下不寧,各位還應與朝廷同心協力,掃除奸黨以安天下。”桑奇和焦猛等都是冷眼視之,隻礙於情麵還了個禮。
嚴鐵生在後麵見了心頭火氣,哼了一聲拔出雙鉤來,唐王回頭低喝道:“不可無禮。”嚴鐵生立時收回了兵器。呂乘風道:“嚴兄還是這般火爆脾氣嘛。”嚴鐵生臉色鐵青,卻終是忍住了沒再發作。盧南鶴道:“多蒙王爺看得起,我等一定儘力。”
唐王不再說什麼,沖周建陽道:“走罷!”轉身便向殿外走去,剛到殿門口似又想起什麼,轉頭向華子清道:“子清,林子楓是林子楓,朝廷是朝廷。他雖死有餘辜,可聖上的旨意,千萬不能忘啊。”華子清當即跪下,“王爺放心,聖上和王爺的恩德,太極門弟子永誌在心!”唐王點了點頭,“卓子凡的遺體你們可先行祭奠,他的人頭,明日安葬之前,周大人會派人來取。”說完走出門去,周建陽緊隨其後,帶著一眾隨從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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