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炎聽鄭森說的在理,也就不再堅持,“看來,隻好再叨擾你了。”又長嘆一聲道:“事已至此,縱然心有不甘,也是無法,鄭兄,就不要太過傷神了。”心中卻想:“從師父,到唐王,為什麼英雄想要實現自己的壯誌總是那麼難,難道這就是天意?”
鄭森卻略帶苦澀地笑道:“你以為我這個樣子,隻是因為唐王未能當上監國嗎?”
徐炎奇道:“不然還有什麼?”鄭森道:“聽聞這個訊息,我心中接受不了,便立刻趕了回來,卻不是先來找你,而是去找先生了。”
“你是想讓錢先生想法去挽回?”鄭森道:“家國大事豈有兒戲,挽不回了。我隻是想不通,我想去當麵找他問個明白,為什麼在朝堂上不據理力爭,為什麼不能為了天下蒼生,和他們搏一回?”
徐炎道:“看來,錢先生的回答,讓你失望了。”鄭森道:“事實上,我還沒來得及問他。”徐炎不解道:“那怎麼?”鄭森道:“當我走近他的房間時,遠遠便聽見先生和師兄在裏麵說話。那時他應當是下朝不久,我便放輕腳步,悄悄靠近,想聽他們在說什麼。誰知一聽才知道,他和那些大臣,之所以支援唐王,根本就不是為了什麼社稷蒼生!”
徐炎有些不敢相信,“怎麼會?”鄭森道:“你可曾聽說過萬曆年間的立太子之爭?”徐炎搖了搖頭。鄭森道:“當初神宗皇帝先娶皇後王氏,生下皇長子朱常洛,便依祖製立為了太子。可是皇帝不喜歡王皇後,自然也就不喜歡她生的兒子。後來,他又娶了鄭貴妃,這鄭貴妃備受皇帝寵愛,所以當她為皇帝生下次子朱常洵的時候,皇帝便動了廢長立幼的心思。”
“朱常洵,便是現在這位福王的父親?”徐炎問。
鄭森道:“不是他是誰?所謂愛屋及烏,神宗皇帝對他的寵愛,更是無以復加。聽聞皇帝一次賜他的良田,就有上萬頃。”徐炎道:“難怪福王府如此豪富,就算被李自成洗劫過了,還是能讓朱由崧如此揮霍。”
鄭森道:“隻是廢長立幼動搖國本,自古因為這個滅國亡家的事還少嗎?一聽說皇帝有此意,大臣們群起反對。皇帝執意要廢太子,大臣們便以死抗爭,就為了這件事,君臣竟一直爭鬥了十年。最後皇帝到底爭不過滿朝眾意,廢太子的事才就此作罷。隻是皇帝竟從此跟大臣反目,深居宮中二十年不上朝,大明也就是從此開始衰敗了。而太子雖保住了儲君之位,可那十年朝不保夕的日子,也讓他整日惶惶,身體一日不如一日,再加上他父親在位近五十年之久,等到他終於即位,也隻坐了不到一年的龍椅,就隨他父皇去了。”
徐炎點頭道:“全明白了,所以福王他們父子失去了本可到手的江山,自然就對這幫大臣們仇深似海了。可是,那畢竟是萬曆年間的事,當年參與此事的人多半已不在了,又跟錢先生他們……”鄭森道:“你聽說過東林黨嗎?”
徐炎道:“東林黨?就是當年被魏忠賢殺害的左光鬥、楊漣他們嗎?”天啟年間朝堂之上閹黨和東林黨相爭,可說是你死我活,腥風血雨不亞於江湖,這徐炎是知道的。
鄭森道:“不錯,當年反對立太子的人多半是東林黨人,如今原本支援唐王的人也多半是東林黨,而錢先生便是東林領袖。”徐炎道:“你是說,錢先生他們支援唐王,是為了……”鄭森道:“隻不過是不想讓福王登基罷了。”
徐炎聽的有些驚呆了,鄭森繼續道:“福王一旦登基,必然對他們這些東林黨人報復,所以他們就要推個人出來與福王相抗。而這個人最好是毫無勢力根基,就是日後把他扶上皇位,也是任他們擺佈的木偶。”
這下徐炎全聽明白了,冷冷道:“所以他們就選中了唐王。”鄭森道:“是啊,沒有比他更合適的了。”徐炎道:“而且他們還能落一個扶保賢主的美名,名利雙收,真是好算計。”鄭森道:“隻可惜人算不如天算,福王監國,木已成舟,先生他立即就調轉船頭,要去想法彌合跟福王之間的恩怨。我趕到時,他和錢章就是在商量此事。”
徐炎嘆道:“看來你說的沒錯,他們果然是世上最精明的人。”
鄭森霍地站起身來,眼望著錢謙益所居的方向,緩緩走到書案前,悲憤地說道:“整日把忠孝節義掛在嘴邊,教導我們要效法古之先賢,以天下為己任,可到頭來,自己卻蠅營狗苟,為了一己之私,置社稷興衰於不顧!”一把抓起案上的書,發了瘋般地撕了起來,邊撕邊自語道:“讀了一輩子聖賢書,原來全是些騙人的屁話鬼話,既如此,還要這些勞什子作甚!”他本也武功不弱,一本書在他手中瞬間便化作片片雪花,滿屋飛舞。
他撕完桌案上的,又去拿架子上的。眼見這一屋子古籍善本都要遭殃,徐炎忙去攔住他,“鄭兄,你冷靜下,是人心難測,與這些書何乾?”
鄭森頹然坐在了椅上,苦笑道:“你知道嗎?原本在我心中,錢先生就像是天上的太陽,是我一輩子效法的楷模,可如今,這太陽黯淡無光,我眼前的世界,也一下子暗無天日了。”徐炎道:“我懂。當初我知道江天遠降清時,也是一樣的,彷彿一下子天塌了。”頓了下又道:“至少錢先生還不曾背叛大明,總比江天遠強多了。”
鄭森看了看他,站起身來,掃去臉上陰霾,目光堅定,慨然道:“徐兄,咱們說好,以後不管到了什麼時候,不管世事如何變化,不論是江天遠,還是錢謙益,不管天下人都變成了什麼樣子,哪怕世人笑我們、謗我們、毀我們,我們也都要守住自己的熱血丹心,至死也不能變。”說罷,向著徐炎伸出了右手。徐炎聽了心潮澎湃,伸出手與他緊緊握在一起。
如此一來,兩人心頭陰鬱稍稍散去,但終究是沒有心情再像以前那般開懷暢飲了,鄭森原想讓婢女給徐炎送飯來,徐炎也說吃不下,便作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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