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天遠一愕,沒料到他會突然有如此一問,嘆了口氣道:“說起來,我年輕時,要比你順得多,從小入天南派門下習武,拜的是當年天下數一數二的高手,與孫朝宗的師父靈虛子齊名當世並稱‘道門雙子’的太白子師父。他也就是如今的天南派掌門,我的師兄楚天遙的父親。”
“師父對我倍加賞識,待我視如己出,將一生所學傾囊相授。他在我身上傾注的心血可以說比他的親兒子楚師兄還要多,每每想到師父,我心中都是感激莫名的。而我也確實不負他老人家的期許,日夜勤修苦練,不敢有絲毫懈怠,在我未到二十幾歲年紀,已經超越同門中諸位師叔,成為僅次於師父的天南派第二高手了。”
江天遠抬起頭,眼神中煥發出無限光彩,彷彿重回當初鮮衣怒馬仗劍天涯的少年時。
“那時的我,便跟你現在一樣,雄心萬丈,一心想著憑自己一人一劍,斬盡天下不平事。於是我不再安於待在天南派閉門苦修,從二十歲那年開始便仗劍四處遊歷,行遍江湖,一路扶危濟困,除惡誅邪,短短兩三年,‘南天一劍’的名聲就傳遍了江湖了。”
“再後來,師父更是把他的愛女楚紅英許配給了我,也就是月兒的母親。那時候的我,可真是英姿勃發風頭無兩了。”即便現在回憶起來,江天遠臉上也難掩自豪之情。
徐炎雖然早已聽聞江天遠天縱奇才,但依然想不到,他那麼年輕便有如此成就。想他年少成名,美人相伴,壯誌得遂,真可謂蒼天眷顧,讓人可望而不可奢求。自從立誌要做一個俠客,徐炎夢想中人生最美的樣子也不過如此了。
雖然此刻已是仇敵,但徐炎聽到此,還是禁不住心旌搖動,羨慕佩服不已。“我的一生若能如此,哪怕隻有那麼一天,死也值了。”徐炎心中默默道。
誰知江天遠嘆了口氣又道:“我以為自己一生就能如此誌得意滿地下去,可很快我就遭到了當頭棒喝。由於我率性而為,雖然自問都是行俠仗義之舉,贏得了很多人的讚許,卻也不可避免地得罪了江湖上很多的人。唉,這江湖,就是一潭深不見底的濁水,遠不是我們想的那麼簡單。這些人互相盤根錯節,很多人在江湖上勢大力雄,就連我師父和天南派也不敢輕易得罪的。而我卻渾然不覺,或者便是知道了也不以為意,覺得自己做的一切無不依循道義公理,無愧天地人心,便是得罪了個把小人,怕他做甚?”
說到這裏,江天遠搖頭苦笑一下,“可我還是太過天真了,終於有一天,那些人糾合到一起,來到天南派發難,說我行事乖戾,為人張揚,要我師父給他們個交代。他們中不乏武林耆宿,還有師父的故交好友。而我很多時候行事也的確有些耿直莽撞,給他們留下了口實。師父自然不能為庇護我去犯了武林眾怒,便把我叫來,要我當眾向他們磕頭賠罪。”
“我如何肯服,師父再三嚴令,我堅決不從。師父平生第一次對我動了肝火,命令抬出本門刑杖,就當著那些人和滿堂同門的麵,親自杖責我。可我一腔氣血上來,任他杖如雨下,打的我皮開肉綻,我就是咬緊牙不說一句話。師父氣急了,說今天不認錯便打死我,我也賭了氣,說便是打死我我也不會向那些人低頭。”
“最後我被打的隻剩一口氣,我的同門都轉過頭不忍再看,還是紅英她趴到我身上護住我,哭著對他父親說夫妻一體,要打就先把她打死。師父見女兒如此,也是心疼,正在為難時,還是那些人中有人說話了,說什麼年輕人難免心高氣傲,經此一事,想來也可得到教訓,不必再打了。”
“我當時也真是傷重的說不出話來,不然肯定要大罵他假惺惺地裝好人。我沒做錯什麼,更不會得到什麼教訓,有本事你們就打死我!嗬,也幸虧當時沒能說出來,不然隻怕真被當場打死了。那些人說完就跟我師父寒暄一番,打道回府了。師弟們將我抬回房中,把個比金子還珍貴的天南派療傷聖葯‘清寧散’,像撒麵一樣在我身上撒了厚厚一層。”
“也幸虧師父武功卓絕,力道拿捏已入化境,雖然在氣頭上,手下卻有分寸,那刑杖落下看似力道沉猛,打的我背身血肉模糊,實則半點內傷沒受。紅英一邊悉心照料我,一邊哭的跟個淚人一樣。晚上,師父來看我,紅英因他下如此狠手打我本就滿肚子氣,見他進來,理都沒理他,扭頭便出去了。”
“師父走到我身邊,看了看我傷勢,拿出一粒他辛苦煉製的‘小還丹’餵我服下,還說:‘小還丹固本培元最是奇效,外傷雖重,好生將息些日子,勤練本門‘通心養元訣’,可無大礙。’我說:‘您手下留情,我心裏是知道的,師父放心,這點外傷沒什麼大不了。紅英她女兒家心性,一時想不明白,您莫放在心上。’”
“師父嘆了口氣,說:‘唉,這是何苦,我原想讓你服個軟,於眾人麵前有個台階下,我再拚著這張老臉,好言一說和,這事就過去了,你又何必如此執拗。’我一聽便強打起精神,說道:‘師父從小教我習武之人,應俠義為先扶危濟困的道理,難道隻是說說嗎?您傳我武藝,養我成人,不就是希望我能做個除魔衛道的正派之人嗎?我一切都是按師父教誨去做的,我有什麼錯?那些人多半不是為非作惡的奸惡之徒,就是明裡道貌岸然暗地裏男盜女娼的偽君子,我為什麼要向他們低頭認錯?師父,您要打我,我本無話說,可您為了這些人打我,我心中終是不服。’”
“師父卻也沒有再與我爭執,隻是嘆了口氣說:‘道理是這樣沒錯,可你如此率直,我怕你以後要吃虧啊。咱們道門中人,還是修心養性為本,行俠仗義的事固然要做,但無故招惹是非卻大大不該。傷好以後,就不要再出去亂闖蕩了。你的武功雖有大成,但離一流高手之境還差得遠,師父關你十年,你留在師父身邊,好生鑽研道法,研習本門武功吧。’他也不容我再說,幫我又調理了下傷勢,就走了。”
徐炎不動聲色地聽著,心中卻忍不住連連稱是,甚至想擊節叫好。聽到這裏,他才真正明白為什麼江天遠總是對他另眼相看,屢屢動情地說他像極了年輕的自己,現在看來,那個堅持自我寧折不屈的少年,不就是自己嗎?
“不過雖隻是外傷,卻也著實不輕,我足足將養了一個月才下床。自那之後,師父果然不許我再踏出幕阜山一步,每日把我帶在身邊,一起練功習武。我雖然憋得苦悶,心中也不服,不過塞翁失馬焉知非福,也正是那段日子,讓我能潛心習武,終於達到了師父期望中的一流境界。”
“還是在那段日子,張書華他們四人陸續被師父收為入室弟子。隻是那時師父精力已衰,大多時候,他們四人的武功還是我跟楚師兄代為傳授的。張書華,你當很熟悉了,那時他纔不過七八歲年紀,卻展現出不遜於我的天資,連師父也對他讚賞有加,囑咐我們要好生調教,日後天南派的興旺也許就在他身上。”
“他雖是由楚師兄授業,但沒事就往我這裏跑,除了切磋武藝,就是聽我講那些江湖秘聞趣事,還有曾經我行走江湖時懲奸除惡的事。每一次他都聽得熱血噴薄,動不動就揮劍而起,淩空而舞,彷彿自己已經成了仗劍縱橫江湖的俠客。聽到我被師父責打的事,他竟然憤憤不平,毫不遮掩地指摘師父的不是,若不是我嚴詞斥責他,讓別人聽去,還不知道要怎樣呢。那麼多同門裏,我最喜歡的就是張師弟,你可知為何?”
“也是因為在他身上能看到自己的影子?”
江天遠點了點頭,“也正是外有他內有紅英的陪伴,那段時間我纔不致感到孤單無趣。”
提起張書華,徐炎原本黯淡的心略微泛起了一絲光彩,“吾道不孤,吾道不孤……”他在心裏反反覆復唸叨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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