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現在想想,若日子一直這麼過下去,倒也很好。可世事哪有那麼遂人願。”江天遠繼續道,“十年之期未到,師父的身體便撐不住了,彌留之際本想召我前去,當眾將掌門之位傳我,無奈那時我正好閉關修鍊本門心法‘天元功’,半點容不得差池,師父隻好叫來幾位師叔,寫下了遺令,令他們待我出關後當眾宣讀,扶住我登上掌門之位,說完便溘然長逝了。”
“我出關之後,見師父仙逝,痛哭一場,辦完師父的喪事後,幾位師叔便主持推舉新掌門一事。那時雖然我不知師父遺令,但心中卻自信滿滿,以為掌門之位非我莫屬。可是那幾人卻沒有遵從師父遺願,直接立我為掌門,而是要所有同門公推。便是如此,我也並不慌張,因為武功、聲望、品行,我樣樣不在他人之下。可一番推舉的結果,卻讓我驚呆,天南派上下除了張書華,再沒有一個人支援我,就連我一手教出的兩個師弟李天鷹跟賀天虯也不替我說話,眾口一詞,都是支援楚天遙做掌門!”
“那時的我怎麼也想不到,原來這一切都是楚師兄處心積慮而為。師父死時,他勾連幾位師叔,毀掉師父的遺囑,再四處串聯同門,軟硬兼施,讓他們公推他做掌門。這還是後來一位師叔臨終之際良心難安,偷偷告訴我的。”
說到這裏,江天遠嘆了口氣,“也怪我平日太過率性而為,獨來獨往,沒有好好結交同門,弄得事到頭來,沒有一個人替我說話。最終嘛,也不難想到,我就這麼看著他被簇擁著登上掌門之位,自己隻能黯然地在一旁看著。其實,我想做掌門,本也不是想去爭什麼名位,隻是經過這麼多年這麼多事,讓我明白,要想實現匡扶正義的願望,僅憑一己之力是遠遠不夠的,天南派是武林中的大派,若能以一派之力為我所用,我必能使整個武林為之氣象一新!”他又搖搖頭嘆道:“隻是現在說什麼都沒用了,縱然後來我知道了楚師兄的卑鄙手段,也已無濟於事了。”
徐炎聞聽,心中雖也有些為江天遠鳴不平,但還是問:“你總不會就因為這個,就如此自棄吧。”
“當然不是!”江天遠道:“我還不至於如此心窄氣小。雖然一時有些失落,但很快我也想明白了,隻要能夠揚正道於江湖,這功勞與榮耀落到誰的身上,又有什麼關係呢?既是他做掌門,我便盡心儘力地輔佐他,興旺天南派便是。”
“可是,事與願違,楚師兄當上掌門後,嚴厲約束門人,潛心修道,不許隨意插手江湖恩怨,至於什麼懲奸除惡,更是想也不用想了。我向他建言,他充耳不聞。我心中不服,又重出江湖,做了許多俠義之事,可每次回去,都會被他以掌門之尊,嚴加訓斥。直到後來,又強令我禁足幕阜山,不許再問江湖事。我心灰意冷,暗想自己一身才學,難道真就這麼枯老深山?可如果隻是這樣也還罷了,真正讓我傷心憤怒的是我兒子江華的死。”
“江華?”
提起這個名字,江天遠難掩悲痛,“你還記得我曾跟你說過,月兒其實有個哥哥的嗎?”徐炎點點頭。“我還說過,他和你很像,我說我願待你如親子,並不是為了籠絡你的假話,我是真的從你身上看到了他的樣子。”
徐炎不禁微微有些動容,但還是努力控製自己不動聲色。
“他是我和紅英新婚之後所生,在他身上,我也可說是傾注了全部的心血。除了悉心傳他武功,還從小就教他為人要俠義為懷捨己為人的道理。那時候的我總想著,如今天下大亂,苦難不平之事處處可見。楚天遙不思為蒼生出力,卻束縛同門手腳,一心隻要明哲保身,做個安樂公,我雖攔不住他,卻總要將自己的兒子養育成一個真正的俠士。”
“他也真不令我失望,武功日益精進不說,年紀輕輕便一腔熱血,每每遇到不平事就挺身而上,從不問個人得失,竟比我年輕時還要耿直。那時候我看著他真是滿心歡喜,唉,如今看來,誰又能想到,這反倒是害了他。”
“發生了什麼事?”沉默的徐炎終於開口問道。這個叫江華的人他雖無緣謀麵,但隻江天遠的寥寥數語,在他心中早已跨越時空,將他視為了知己兄弟。
江天遠道:“這就要說到那個‘赤焰魔’了。十幾年前,這個魔頭可是攪得中原武林一片血雨腥風,江湖中各大派無不以將其誅殺為己任,雖然前前後後,死傷了不少同門,但從沒有退縮的。可這個時候,我們那位楚掌門卻還是讓我們置身事外,別的門派怎麼看我們不說,就是我們自己身為習武之人,這張臉往哪裏擱?”
“所以我再也不管不顧,當場衝撞了他,便提劍出山,卻找赤焰魔去了。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,就是當時為什麼不帶上華兒一起。唉,那時我想他年紀尚輕,武功還弱,要是真遇上了赤焰魔這等窮凶極惡的對手,隻怕會有閃失,所以就把他留在了幕阜山。可我出去一月有餘,輾轉四方,沒有找到赤焰魔的蹤跡,等回到幕阜山時,卻見到了華兒已經冷冰冰的屍體。”
“怎麼會這樣?”縱然已知這是無法改變的結局,徐炎還是震驚不已。
“他們告訴我說,我走了沒幾天,就傳來了赤焰魔在幕阜山附近出沒的訊息,還殺了一個天南派弟子。被人欺負到了頭上,這下子天南派上下群情激憤,華兒和張師弟更是振臂高呼,要下山報仇。這下楚天遙也不好再阻攔,隻能任他們去了。”
“可這赤焰魔忒也陰險狡詐,他神出鬼沒,虛實難辨,最後下山眾人被他用計分開,偏生是華兒和他正麵相遇,一番力戰,華兒又怎是他的對手?等張師弟他們趕到,殺退赤焰魔的時候,華兒已是重傷,回到幕阜山終究不治而亡。”江天遠說完這些,眼角已忍不住流下熱淚。
徐炎嘆道:“真是天妒英才,為什麼好人不能長壽,讓世間從此少了一個少年英俠。”
“天妒英才?”江天遠搖頭道,“你錯了,這不是天降之難,而是人為之禍!”
“人為之禍?”徐炎不可思議地問。
江天遠滿麵悲慼,道:“這都是後來的事,當時的我也還不知道,喪子之痛幾乎讓我發了狂,不等親自將他下葬,便提劍下山,找赤焰魔報仇去了。這赤焰魔也端得狡猾,就像條泥鰍入了大江,怎麼也找不到。不過當時我心中隻一個念頭,便是上天入地,也非找到他不可。若不能提得赤焰魔的人頭祭奠華兒,我誓不回山。”
“就這麼足足找了半年,還沒有他的訊息。一日我正在一酒館中歇息,偶然遇到兩個過路的錦衣衛,他們找個角落坐下後小聲密談著什麼,他們自以為隱秘,卻哪裏能瞞得過我?我留神一聽,原來他們竟也是來找赤焰魔的,而且還探得了他此刻就在西南五十裡遠的飛雲嶺。”
“這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,我當時心中一陣欣喜,便一路跟著他們,果然在飛雲嶺找到了赤焰魔,隻是稍晚了些,那兩個錦衣衛沒來得及向京城傳遞訊息,便被赤焰魔發覺,出手斬殺了。我隻聽其中一人臨死前說什麼‘你投靠韃子,天理不容,淩大人已經傳令四處緝拿,你跑不掉的。’”
“我這才明白,為什麼錦衣衛也摻和進來。他還在那裏得意,狂笑著說:‘大明已是日落西山,敗亡是早晚的事,等大清得了天下,我倒要看看,淩雲誌跟我是誰跑不掉。’我辛苦大半年,跋涉山川,終於見了仇人,自然不由分說便沖了出去,與他打鬥起來。赤焰魔雖驕橫,但終究還不是我對手,一番苦戰,終於被我擒獲。”
“為什麼沒殺了他?”徐炎終於又問了一句。
江天遠嘆口氣道:“隻怪我當時動了私心,我想在天南派我是難有出頭之日了,那時候正逢當今皇帝登基不久,剷除奸黨,舉賢納士,大有革故鼎新再造中興之勢。這魔頭勾結大清,正是朝廷要緝拿的欽犯,我若擒他去交給錦衣衛,或許可以做進獻之禮,若能因此得朝廷重用,扶助明君開創盛世,也可一展平生抱負,不辜負我一生所學。他淩雲誌原本也就是個潛邸的奴才,不也被委以執掌錦衣衛重任了嗎?不能見容於江湖,能立功於廟堂,也是好的。哪怕是給淩雲誌做個副手,也無不可。”
“於是我就押著赤焰魔去了京城。君明臣賢,共創大業,當時我一路上滿心想的都是這等美好的圖景。可誰知道,到了京城,卻兜頭一盆涼水,把我這好夢給澆醒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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