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看守送來飯食,不知為什麼,這次他將飯食放下後,還特意拿了個碗,倒了滿滿一碗水放在一邊,以便徐炎飲用。
雖然如此,徐炎也未吃幾口,又過了約大半日,他實在支援不住了,才昏昏睡去。
不知睡了多久,他隱隱聽見身旁有人說話。
“怎麼會這樣子?”
“先生息怒,這小子忒也狂妄,我隻想出手教訓一下,一時不小心,出手重了。”
“哼,不小心?‘天殘神功’是不小心使得出來的嗎?”
“是在下魯莽,請先生降罪。”
“我哪能降你的罪,可王爺再三囑咐,不可壞他性命,如今他被傷成這個樣子,跟死人有什麼分別,你我怎麼去跟王爺交代?”
“這,此事該怎麼辦,還請先生想個周全之法。”
“唉,你也是縱橫江湖半生的人物,怎麼也會做出如此莽撞之事。事已至此,此事你知我知,不可再說與別人知道。”
“是,但憑先生吩咐。”
接著就聽到腳步聲,鐵門開而復鎖的聲音。
徐炎睜開眼睛一看,並無半個人影。
“莫非是個夢?”他自語道。
如此又捱了一日。徐炎正又趴在地上如前日那般艱難地吃飯飲水,又聽鐵門吱呀一聲開了,徐炎抬頭一看,走進一個人來。
隻見來人身長八尺,昂然玉立,三縷長須直垂過胸,風神氣度卓然於世。一切都是那麼熟悉的模樣,除了,頭髮已剃去一半,腦後垂了一條分外紮眼的辮子,身上穿著一身大清的武官服飾,又幾乎讓徐炎有些認不出來了。
江天遠,那不是江天遠是誰?
徐炎一見他來,立刻將嘴裏未嚼完的半口飯吐了出來,轉頭又向牆根爬去。他爬的依舊緩慢艱難,費了好一會兒爬回牆根,又掙紮著想倚牆坐起,又是幾次努力,幾次跌倒。
江天遠看著不忍,數度想上去幫忙,卻始終沒有邁開腳去。
徐炎更是不氣餒,他說什麼也不能把一副狼狽相拿給江天遠看,站雖然是站不起來了,但至少也要坐著與他說話。
終於,又費了好半天功夫,徐炎終於靠牆坐住,冷冷地看著江天遠。
“閣下是誰,為何來此?”徐炎微微一笑,先說了話。
“才這麼幾天,就裝作不認識了嗎?”江天遠道。
徐炎道:“閣下相貌清奇,我思來想去,平生認識的朋友不多,可無一不是束髮纏髻漢人衣冠,並無像閣下這般模樣的人,閣下莫怪。”江天遠臉色有些異樣,但還是淡然道:“在下江天遠,可記得了嗎?”
徐炎冷笑道:“江天遠?好生熟悉的名字。對了,我們中原武林有個名震天下的‘南天一劍’江天遠江大俠,怎麼這麼巧,竟與閣下重名?”這話實是誅心之論,饒是江天遠氣量再好,臉色也有些難看了,冷冷道:“我就是那個‘南天一劍’江天遠。”
“住口!”徐炎一聲厲喝,朝他怒目而視,憤然道:“江先生一代大俠,平生義薄雲天,行俠仗義,以天下蒼生為己任,天下人提起‘南天一劍’的名號,哪個不豎大拇指,贊他是大大的英雄。你是個什麼東西,一個屈膝韃子的奴才而已,怎敢冒充江大俠的名號,汙他的名聲,簡直是無恥至極!”這一番痛罵,聽的江天遠臉上青一陣紫一陣,心中恚怒,雙拳緊握,雙目如電地盯著徐炎。
徐炎經脈雖斷,卻仍能感覺到江天遠盛怒之下,真氣四溢,幾乎將整個囚室充滿。他隻覺胸口壓抑,幾難喘息。徐炎知道,被自己如此辱罵,江天遠勢必要下殺手,自己今日是難逃一死了,但臨死之前,能夠暢快淋漓地怒斥這個賣祖求榮之徒,一吐胸中塊壘,死也無憾了,於是凜然不懼地看著江天遠。
兩人就這麼一言不發地對視著,四周靜地可怕,江天遠的真氣愈發鼓盪,袍袖翻飛,連徐炎身下的茅草都被四散吹起。
良久,真氣逐漸消散,江天遠也恢復了平靜,道:“不錯,我是叛徒,你是英雄。可你以為隻有你是英雄嗎?不說我,盧南鶴、呂乘風,每一個你現在鄙夷的投降了的人,他們都曾像你一樣,年少時俠肝義膽豪情滿懷,誓要掃盡世間一切不平,以一己之力讓天下蒼生都能平安喜樂,他們的英雄壯舉數不勝數,個個都不在你之下。”
徐炎點頭道:“這個我相信,我也知道他們是前輩,單單他們年輕時的成就,可能就是我一輩子都翻不過去的高山。”猛地一抬頭,道:“可是,當了一輩子英雄,卻一夕之間晚節不保,有什麼可誇耀的?”江天遠道:“如果一個人這麼做,你覺得是怯懦,是墮落,是沒種,那十個人,百個人,千千萬萬人都這麼做,你還這麼認為嗎?”徐炎道:“那又怎樣?”江天遠搖頭苦笑:“‘眾人皆濁我獨清,眾人皆醉我獨醒。’哼,這世上究竟誰是濁誰是清,誰能分說的清楚。你以為別人都醉了,隻有自己醒著,卻不知到頭來才發現,真正醉的其實是你自己。”
徐炎有些不耐道:“你到底想說什麼?”
江天遠走到徐炎身前,與徐炎對麵席地而坐,道:“我就是想說,我們走到如今這一步,不是我們想如此,是不得不如此,是我們所處的這個世道逼著我們這樣。就像萬川競流終要盡歸於大海,人到了一定年紀,看遍了世事滄桑浮沉,就自然會明白,相比這滾滾塵世命運無常,自己是多麼的微不足道。你根本無法抗拒,若強與它相爭,隻會落得個灰頭土臉頭破血流,那時候你就會明白,在命運麵前,除了順從你別無選擇,你才會發現那些曾經堅持的所謂道義理法是多麼可笑。”
“你是說,我們每個人,不管曾經如何,最後,都會變成同一個樣子?”徐炎問。
江天遠道:“不錯,而且也許那個樣子還是你曾經無比厭惡、不屑甚至是仇恨的,可這統統不重要,你改變不了,也抗拒不掉.終有一天,或早或晚,我們都會變成那個樣子。”
“所以我也會,是嗎?”徐炎又問。
“你這麼自信,你覺得你能勝得過天,抗得過命?”江天遠反問。
徐炎漠然低下頭。說心裏話,他的心內也有些微微動搖了,曾幾何時,江天遠在他心中就是神一般的存在,從文才武略、天資性情到聲名成就,甚至是相貌儀錶,樣樣都足以讓徐炎用一生去仰視。與他相比,自己就像腐草之與大樹、螻蟻之與大象一般,可連他都說難以抗拒命運之洪流,自己又憑什麼說自己可以呢?是啊,隻怕連自己都不相信了。
他抬起頭,忽然問道:“我想先知道,似你這般了不起的人物,是怎麼被命運壓服,不得不變成自己厭惡的樣子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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