穀虛懷見此，問道：“若不然，你們以為該當如何？”呂乘風起身鄭重道：“穀老爺子，諸位，方今天下，朝廷昏暗，戰火連年，還有天災不斷，百姓都活不下去了，大明天下內憂外患，早已到了日薄西山的時候，這樣的朝廷，咱還保他做甚？今日開啟天窗說亮話，依在下之見，咱們不如相助李闖王這些義軍，先滅了大明，再擊退韃子，重整河山，還百姓一個太平，就算不能青史留名，咱們也算開創盛世的功臣，豈不是好？”
一番話說的許多人群起叫好，連徐炎在一旁聽得也是熱血沸騰，隻是不便跟其他人一樣高呼響應。
穀虛懷一拍桌子，起身正色道：“什麼話！從前閹黨橫行，奸臣當道，才招致這天下動蕩，民不聊生。可自當今皇上登基以來，先是剪除了魏忠賢閹黨，整頓吏治，又夙興夜寐勵精圖治，我等身為大明子民，正當報效朝廷，你怎可出此悖逆之語？”
呂乘風道：“敢問穀老爺子，皇帝老兒勵精圖治，也十餘年了吧，這天下被他治的如何？”穀虛懷道：“那都是大明時運不濟，連年遇上天災，還有各級官吏未能體恤聖意，做事不力所致，須怪不到他的頭上。隻要假以時日，他必能中興大明。”
呂乘風道：“可惜，就算老天肯給他時日，百姓們卻等不得了，眼見著沒有飯吃，就要活生生餓死，還要等到什麼時候。義軍所過之處，百姓紛紛投靠，穀老爺子不是不知道吧？”穀虛懷道：“難道那李自成張獻忠之輩，就真的像你們說的那樣，是解民倒懸的正義之師嗎？這些年來，老夫耳聞目見，這些所謂‘義軍’所到之處，燒殺淫掠猶勝盜賊，這些，恐怕呂兄弟也不知道吧。”
呂乘風臉色難看，“有這事？”
徐炎心道：“若我不是在襄陽親見，這話也許我也不願去相信。”
程萬裡道：“呂兄，穀老爺子說的事，貧道是曾見過的，別人不說，貧道自蜀中來，那張獻忠入蜀之時，為籌措軍需，竟然連女人戴的小小的銀耳墜都不放過。民間窮苦百姓家嫁女，砸鍋賣鐵隻湊得這麼一點首飾，卻被他們一一扯下來融了鑄銀錠，單是隻廣元一縣，他們就搶得耳墜幾千隻，真可謂聞所未聞，見所未見。”
他一說完，群雄中不少人也紛紛說有過類似見聞。
馬東漢道：“義軍初起之時，畢竟都是四方饑民聚攏而成，軍紀不嚴、號令不明，確是有的。可眼下義軍已然成勢，早不是當初的樣子了。如今他們大多隻劫官府，不擾平民，還開倉放糧，百姓人人擁戴，我來的路上，聽到河南那邊的百姓編了首歌兒，裏麵說：‘殺牛羊，備酒漿，開了城門迎闖王，闖王來了不納糧。’這人心向背，怕是很清楚了吧。”
穀虛懷道：“哼，不過是施些小恩小惠，騙得那些無知百姓一時罷了，他不要百姓納糧，那他幾十萬人馬吃穿用度從哪裏來，還不是搶？”餘振聲道：“可惜，朝廷連這點小恩小惠也捨不得給呢。”
穀虛懷道：“那是因為如今國庫空虛，皇上也是有心無力。老夫曾聽劉大人說，當今皇上為了節約用度，堂堂天子之尊，穿的衣服竟然是打了補丁的。可是外有強敵，內有天災，處處都要用錢，他又沒有點石成金的本事，我等當體諒纔是。”餘振聲笑道：“皇帝沒錢，那些宗室王爺、皇親國戚卻個個富得流油，可眼看著百姓餓死，又有哪個願拿出一絲一毫賑濟百姓了？”呂乘風道：“不管百姓的死活也就罷了，遼東戰事吃緊，他們這些太祖的子孫，竟絲毫不顧自家天下的安危，半文錢也不肯拿出來接濟軍餉，試問這樣的大明，不亡還待何時？”
這下輪到程萬裡等人沉默不語，他們自然知道這都是實情。
穀虛懷臉色鐵青，到底還是壓住心頭的火氣，轉頭問江天遠道：“江兄怎麼看？”江天遠微一沉吟，道：“不論是心向義軍的，還是支援朝廷的，大傢夥的本意都是能為天下蒼生做點事，救百姓於水火。依江某看，這二者並非完全水火不容，隻要咱們心中都還存著俠義之道，咱們大可求同存異，從長計議，不必眼下就此爭論不休。”
蔣天雄贊道：“江大俠說得對！眼下咱們最要緊的是推舉出盟主，何去何從，一切聽盟主的，要是不樂意的，滾蛋就是了。”焦猛怒道：“誰滾蛋還說不定呢。”蔣天雄要待反駁，仇毅小聲道：“別節外生枝。”又向眾人朗聲道：“如今大夥多半推舉穀老爺子為盟主，諸位怎麼說？”
江天遠第一個道：“在下也願推舉穀老爺子。”程萬裡等人略有遲疑，還是跟著表示支援穀虛懷。
隻不過經過這麼一番爭論，相比之前，到底有不少人心存顧慮，跟馬東漢他們一起選擇了沉默，其意不言自明瞭。
這時呂乘風起身道：“我願推舉江大俠！”焦猛首先跟隨，陸陸續續又有不少支援的。
雖然如此，支援穀虛懷的畢竟是多數，盧南鶴道：“看來終究是穀老爺子眾望所歸，就請老爺子做我們的盟主吧。”
穀虛懷推讓道：“老夫年老力衰，不及江兄年富力強敢幹敢闖，還是由江兄來當吧，老夫願從旁鼎力相助。”江天遠忙道：“在下德薄才淺，如何敢有這等奢望，老爺子人心所向，請莫要再推辭了。”穀虛懷再三謙讓，江天遠隻是不允，剛要順勢應承下來，忽聽一個陰鷙的聲音笑道：“既然都不想當，不如就我來當吧。”
這笑聲時而東南，時而西北，短短一句話卻彷彿有好幾個人在四麵八方同時在說一樣，加之語聲尖銳形同鬼魅，雖在白天，也讓人聽了不寒而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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