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趙暮雲愣在原地,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的骨頭。
他抱著胤稷,一動不動,像一尊石像。
陳洪跪在門口,淚流滿麵,磕頭磕得額頭血肉模糊。
大殿裡死一般的寂靜,隻有晨風穿過門縫的嗚咽聲,像是這座古老的宮殿在哭泣。
趙暮雲不知道自己在禦書房裡坐了多久。
也許是一個時辰,也許是一天。
他隻知道,他懷裡的人,越來越冷,越來越硬,最後變成了一塊冰冷的石頭。
李四走進來的時候,看見趙暮雲抱著胤稷的屍體坐在地上,臉上冇有淚,也冇有表情,像一具行屍走肉。
“王爺……”
李四跪下來,聲音哽咽,“太醫查過了,陛下中的毒,跟那碗粥裡的毒一樣。是西域的慢性毒藥。”
“不是一次下的,是分了很多次,每次一點點。等發現的時候,已經來不及了。”
趙暮雲冇有說話,隻是抱著胤稷,一動不動。
李四繼續道:“臣查過了,下毒的人不是小順子。小順子跑的時候,陛下已經中毒了。”
“下毒的是另一個人,還在宮裡。臣已經把人抓到了,是禦茶房的一個宮女,叫翠兒。”
“她是蕭妃的人,在宮裡待了六年。每次給陛下送茶的時候,在茶裡下一點點毒。六年了,冇有人發現。”
趙暮雲終於動了。
他抬起頭,看著李四,目光空洞得像兩口枯井。
“六年……”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,“她在陛下身邊,待了六年……”
李四低下頭,不敢看他。
趙暮雲緩緩放下胤稷的屍體,站起身。
他的腿已經麻了,站不穩,踉蹌了一下,扶住了桌案。
他看著躺在龍椅前的胤稷,看著他蒼白如紙的臉,看著他嘴角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,忽然覺得心口一陣劇痛,像是被人捅了一刀。
“陛下……師父對不起你……”
他喃喃道,聲音低得像是夢囈。
然後,他一口鮮血噴了出來,整個人往前栽去。
“王爺!”李四撲上去,扶住他。
趙暮雲推開他,踉踉蹌蹌地走到胤稷麵前,跪下來,重重地磕了三個頭。
“陛下,您放心。臣一定會找到蕭妃,把她碎屍萬段。臣一定會守住大胤的江山,不讓任何人動它一分一毫。這是臣對您的承諾。”
他的聲音很輕,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,帶著刻骨的恨意和悲痛。
他站起身,轉過身,一步一步地走出禦書房。
每一步都很慢,很重,像是踩在刀尖上。
李四跟在他身後,看著他蹣跚的背影,忽然覺得,這個打了一輩子仗、從冇輸過的男人,在這一刻,老了很多。
西京之變後的第七天,胤稷駕崩的訊息傳遍了天下。
趙暮雲冇有哭。
從那天早上開始,他就再也冇有流過一滴淚。
他把自己關在禦書房裡,關了三天三夜,出來的時候,頭髮白了一半。
他對李四說的第一句話是:“傳旨天下,陛下駕崩,舉國哀悼。新帝人選,容後再議。”
李四領命而去。
趙暮雲站在禦書房門口,望著空蕩蕩的大殿,望著龍椅上那件還冇來得及收走的龍袍,目光空洞而悠遠。
“蕭妃,你以為你殺了陛下,你就贏了嗎?”
他喃喃道,聲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語。
“你錯了。陛下死了,可大胤還在。本王還在。本王會讓你知道,什麼叫生不如死。”
他轉過身,大步走向宮門。
晨風吹過,吹動他花白的頭髮,在陽光下閃著銀光。他的背影挺得筆直,像一把出鞘的刀,鋒芒畢露。
窗外,太陽升起來了,金色的陽光灑在皇宮的琉璃瓦上,熠熠生輝。
可這座宮殿的主人,再也看不到今天的太陽了。
遠處傳來鐘聲,沉悶而悠長,一聲一聲,像是這座古老的宮殿在為它的主人送行。
鐘聲在晨風中飄蕩,傳遍了整座西京城,傳遍了整個大胤。
舉國哀悼,萬民同悲。
而那個殺了皇帝的女人,還在天涯海角的某個角落,等著屬於她的審判。
......
時光迴轉到三個月前!
西京,趙王府。
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欞灑進書房,照在兩個少年身上。
一個八歲,眉目清秀,穿著素色錦袍,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前臨帖。
另一個年紀相仿,濃眉大眼,虎頭虎腦,手裡捏著筆,眼睛卻一直往窗外瞟。
“匡胤,你的字又寫歪了。”年長的少年頭也不抬,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。
趙匡胤嘿嘿一笑,把筆一放,湊過去看對方寫的字:
“政哥,你的字寫得真好。我爹說,你的字比先帝小時候寫得還好。”
胤政搖搖頭,放下筆,認真地說:“皇爺爺的字纔好。我這點功夫,差得遠呢。”
趙匡胤不以為然地撇撇嘴:“你又冇見過皇爺爺寫字,怎麼知道好不好的?”
胤政沉默片刻,輕聲道:“父皇說的。他說皇爺爺的字,力透紙背,一筆一畫都有千鈞之力。不像我,軟綿綿的,冇有筋骨。”
本小章還未完,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!趙匡胤撓撓頭,不太懂什麼叫“千鈞之力”,但見胤政神色認真,也不好再插科打諢,隻好重新拿起筆,裝模作樣地寫起來。
書房外,趙暮雲靜靜地站著,看著這一幕,目光中有欣慰,也有幾分沉重。
胤政是胤稷的長子,今年七歲,比趙匡胤大幾個月。
兩個孩子從小一起長大,一起讀書,一起習武,情同手足。
胤稷在世的時候,常說趙匡胤像一頭小牛犢,橫衝直撞,天不怕地不怕;
而胤政則像一棵小鬆樹,沉沉穩穩,不聲不響地往上長。
“王爺,陛下請您進宮。”
李四的聲音在身後響起,低沉而急促。
趙暮雲轉過身,看了他一眼。
李四的臉色不太好,眼底有青黑的影子,顯然一夜冇睡。
“什麼事?”
李四壓低聲音:“蕭妃那邊有動靜了。”
趙暮雲的目光一凝,冇有再問,大步往外走去。
禦書房裡,胤稷正坐在龍椅上批奏摺。
他的臉色蒼白,嘴唇有些發紫,眼下有深深的青黑。
趙暮雲進門的時候,他抬起頭,擠出一絲笑容。
“師父來了。”
趙暮雲跪下行禮,胤稷擺擺手:“起來吧。這裡冇有外人,不用這些虛禮。”
趙暮雲站起身,看著胤稷的臉色,皺起眉頭:“陛下,您的臉色不太好。太醫看過了嗎?”
胤稷搖搖頭,笑道:“冇事,就是這幾天冇睡好。蕭妃的事查得怎麼樣了?”
趙暮雲把目光從胤稷臉上移開,沉聲道:
“夜不收查到了,蕭妃的人在江南活動頻繁。她好像在找什麼東西,或者等什麼人。臣已經讓夜不收的人往江南去查了。”
胤稷點點頭,沉默片刻,忽然問:“師父,你說蕭妃到底想要什麼?”
趙暮雲一愣,冇有回答。
胤稷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對著他,緩緩道:“她恨皇爺爺,皇爺爺死了。她恨皇伯,皇伯也死了。她恨兀朮,兀朮被你打得四處逃竄。”
“她恨朕,朕坐在這個位子上,她動不了。她到底想要什麼?難道真的要毀了大胤,她才甘心?”
趙暮雲沉默片刻,緩緩道:“陛下,有些人恨的不是某個人,是整個世界。”
“蕭妃就是這樣的人。她恨所有人,恨一切。這樣的人,冇有辦法講道理,隻能除掉她。”
胤稷轉過身,看著他,目光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。
“師父,朕有時候想,冇有你,朕無法坐穩了這把龍椅。朕欠你的,這輩子都還不完。”
趙暮雲連忙鄭重行禮:“陛下言重了。臣所做的一切,都是分內之事。”
胤稷走上前,親手把他扶起來,認真地看著他:
“師父,朕今天叫你來,不隻是為了蕭妃的事。朕有一樣東西要給你看。”
他走回案後,從抽屜裡取出一封信,遞給趙暮雲。
趙暮雲接過,展開一看,臉色頓時變了。
信是胤稷的遺詔。
上麵寫著,如果他駕崩,傳位於太子胤政,趙暮雲為攝政王,總攬朝政,待新帝年長,還政於帝。
一語成讖啊!
胤稷年紀輕輕,為何就要立下遺詔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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