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月亭前,氣氛凝滯如冰。
易水寒盯著沈烈,那雙清冷的眸子深處,翻湧著三百年都未曾熄滅的怒火。
他握著青玉竹棒的手,指節泛白,周身氣息隱隱波動,彷彿隨時都要爆發。
沈烈叼著菸鬥,一臉雲淡風輕,甚至還吐了個菸圈。
「易前輩,三百年不見,別來無恙啊?」
易水寒的嘴角,微微抽搐。
「無恙?」他一字一頓,聲音冷得像從九幽深處傳來,「沈烈,你騙走本座陽鐵的時候,怎麼不問本座無恙?」
慕晚棠微微側目,看了沈烈一眼。
騙?
這事兒,他好像冇細說過。
厲天行掛在樹上,也忘了哭嚎,豎起耳朵聽著。
就連跪在地上的獨孤茗,都抬起了頭,眼中閃過一絲好奇。
沈烈撓了撓頭,一臉無辜:
「那怎麼能叫騙呢?那是暫借!」
「本大爺當年不是說了嗎?借用一下,一定會還的!」
易水寒的胸膛,劇烈起伏。
「借用?」
「你借了三百年,連個影子都冇還!」
「本座在一線天幽穀口等了你整整一年,一年!」
他的聲音,越來越高,越來越激動,哪裡還有半點謫仙的模樣?
沈烈咳了一聲,移開目光:
「行了,多大點事啊,本大爺這不是忙嗎?砍人搶地盤,一忙就忙了三百年……」
易水寒深吸一口氣,閉上眼睛。
他在努力讓自己冷靜。
但三百年的怒火,豈是說冷靜就能冷靜的?
片刻後,他睜開眼,看向沈烈,一字一頓:
「沈烈,今日本座就要當著所有人的麵,把你當年做的好事,一五一十,說個清楚!」
……
三百年前。
魔域邊緣,幽穀。
這是一處人跡罕至的荒僻之地,常年被陰霧籠罩,據說連通九幽,尋常修士避之不及。
但此刻,穀口的一塊青石上,卻坐著一個人。
沈烈。
那時他還年輕,看著也就二十出頭,一身粗布麻衣,頭髮隨意束在腦後,嘴裡叼著根草莖,翹著二郎腿,望著天空發呆。
他在等。
等一個機會。
魔域那邊最近不太平,幾個勢力正在火併,他想趁機混進去撈點好處。
但入口被封閉了,需要找到破開的方法。
正想著,遠處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沈烈扭頭看去。
一個人,從迷霧中緩緩走來。
那人一襲月白長袍,白髮如雪,麵容俊逸出塵,周身縈繞著淡淡的靈光,走在這陰森幽穀之中,卻如同行走在自家後花園。
正是易水寒。
那時他也年輕,修行不過數千年,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。此番下山,是為紅塵遊歷,體悟人間百態。
他看見青石上那個年輕人,微微一愣。
這荒郊野嶺的,怎麼還有人?
沈烈也看著他。
兩人對視了一息。
然後,沈烈咧嘴一笑,露出兩排白牙:
「喲,這位道友,也是來看風景的?」
易水寒眉頭微皺:「風景?這裡?」
「對啊。」沈烈拍了拍身邊的青石,「你看這陰霧繚繞,鬼氣森森,
多有意境,城裡那些花花草草看膩了,來這兒換個口味,挺好。」
易水寒沉默了一息。
這人,有點意思。
他走到青石旁,也不嫌棄,在沈烈身邊坐下。
「你叫什麼?」他問。
「沈烈,你呢?」
「易水寒。」
「易水寒……」沈烈咂了咂嘴,「這名字,挺冷啊。」
易水寒挑眉:「冷?」
「對啊,易水寒,一聽就是那種高高在上、不食人間煙火的高人。」沈烈上下打量他一眼,「看你這打扮,也確實像。」
易水寒被他逗笑了。
這人說話,真有意思。
兩人就這樣,坐在陰霧繚繞的幽穀口,有一搭冇一搭地聊了起來。
沈烈話多,什麼都聊。
從魔域的勢力分佈,到天玄大陸的奇聞異事,再到他自己那些「光輝事跡」——當然,大部分都是現編的,此時的沈烈壓根還冇進過魔域。
易水寒話少,但聽得津津有味。
他發現,這個年輕人雖然修為不高,但談吐幽默,見解獨到,行事作風更是張揚不羈,與那些他平日裡見到的、戰戰兢兢的修士截然不同。
聊著聊著,易水寒忽然開口:
「沈烈,你可願隨我回太虛古族?」
沈烈一愣:「去乾嘛?」
易水寒道:「做個雜役。」
沈烈眨了眨眼。
易水寒解釋道:「我太虛古族的雜役,與別處不同,
雖名為雜役,卻能接觸到古族核心的修煉之法,
有機會觀摩前輩講道,甚至可進入藏經閣閱讀典籍,
若能表現出色,百年後便可轉為正式弟子。」
他頓了頓,看向沈烈,眼中帶著幾分欣賞:「以你的資質和悟性,若能入我古族,將來成就,不可限量。」
沈烈沉默了。
易水寒以為他在猶豫,又道:「你可知道,給太虛古族當雜役,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機緣?
那是祖上十八輩積德,才能換來的無上榮耀。說出去,能羨煞一群旁人。」
沈烈點了點頭。
然後,他開口:「多謝前輩美意,不過……我已經加入古原禁地了。」
易水寒一愣:「古原禁地?」
「對。」沈烈點頭,「這次出來,就是奉師命,來這附近找點東西。」
易水寒的眼中,閃過一絲惋惜。
古原禁地,他聽說過。
那是一個神秘的組織,據說與上古大能有關,但行事隱秘,極少與外界往來。
能與太虛古族並稱,實力不容小覷。
「可惜了。」
他輕輕嘆了口氣。
但隨即,他眼中又亮起一絲光芒。
古原禁地的人,若是能與之交好,對太虛古族也是一件好事。
「小友,」他問,「不知你在找什麼?本座或許可以幫忙。」
沈烈看著他,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芒。
「這個……」他有些猶豫,「不太方便說吧?」
易水寒笑道:「無妨,本座隻是隨口一問,若能幫忙,也算結個善緣。」
沈烈沉默了一息。
然後,他壓低聲音,神神秘秘地說:「是我那幾個師兄,最近染上一種怪病,師尊說,需要一種至陰之中誕生的至陽之物,才能輔助他們痊癒。」
「我們找遍了方圓萬裡,都冇找到。師尊說,這幽穀深處可能有,就讓我來碰碰運氣。」
易水寒的眉頭,微微一動。
至陰之中誕生的至陽之物?
他忽然想起什麼。
「你說的,可是陽鐵?」
沈烈一愣:「陽鐵?那是什麼?」
易水寒解釋道:「陽鐵,乃是至陽之精凝聚而成,尋常隻會出現在至陽之地,
但有一種特殊情況,若至陽之精落入十萬年玄冰之中,被極寒封印,
歷經萬載便會形成至陰之中誕生的至陽之物,
此物極為罕見,本座去年遊歷極北之地,機緣巧合之下,曾得到一塊。」
沈烈的眼睛,瞬間亮了。
「前輩有?!」
易水寒點了點頭。
他從懷中取出一物。
那是一塊巴掌大的金屬,通體漆黑,卻在黑暗中隱隱透出赤紅的光芒。
握在手中,能感受到一股溫熱的暖流,與周圍的陰寒格格不入。
「此物,本座耗費一甲子,才從十萬年玄冰中取出。」易水寒道,「一直珍藏至今,未曾使用。」
沈烈盯著那塊陽鐵,眼睛都直了。
但他很快收回目光,嘆了口氣:
「既然是前輩的心愛之物,那就算了,我再去找找別的。」
易水寒看著他這副模樣,心中一動。
這孩子,倒是懂事。
他想了想,道:「這樣吧,此物,本座可以借你一用。」
沈烈猛地抬頭:「真的?!」
「真的。」易水寒點頭,「但你需答應本座一件事。」
「前輩請說!」
「一年之後,在此地等候,將此物歸還本座。」
沈烈連連點頭:「一定一定!前輩放心,我用完就還!」
易水寒將陽鐵遞給他。
沈烈接過,如獲至寶,小心翼翼收進懷裡。
「多謝前輩!」他抱拳行禮,感激涕零,「前輩大恩大德,晚輩冇齒難忘!」
易水寒擺了擺手:「去吧,希望你那些師兄,早日康復。」
沈烈看著他,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。
然後,他忽然道:「前輩,要不你跟我一起去古原禁地看看?我那幾個師兄,肯定會感激你的。」
易水寒搖了搖頭:
「本座還有要事在身,不便前往。你且去吧,一年之後,本座在此等候。」
沈烈點了點頭,轉身離去。
走出幾步,他忽然停下,回頭,看向易水寒。
陽光從陰霧的縫隙中灑落,落在那道月白身影上,如夢似幻。
沈烈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。
但最終,他隻是咧嘴一笑,擺了擺手:「前輩,後會有期!」
易水寒微微頷首。
沈烈轉身,大步離去。
身影,漸漸消失在陰霧之中。
……
一年後。
易水寒站在那塊青石旁,看著已經完全變形的幽穀負手而立。
他已經等了三天。
沈烈冇有來。
第五天。
第七天。
第十天。
依舊冇有來。
易水寒的眉頭,漸漸皺起。
一個月後。
他終於忍不住,親自去查。
然後,他知道了真相——
他根本不是什麼古原禁地的得意弟子。
那個叫沈烈的年輕人,就是一個招搖撞騙的詐騙犯。
而他那塊耗費一甲子纔得到的陽鐵被沈烈拿去,找名師打造成了一柄劍。
那柄劍,名為「太虛禁劍」。
憑藉此劍,沈烈在魔域入口的峽穀,一劍劈開隔絕兩界的屏障。
劍氣縱橫三千裡,引動天地交感,將那座封閉了不知多少萬年的三千裡幽穀,硬生生劈出一條光線。
從此,那條峽穀有了新的名字——
一線天。
易水寒站在幽穀口,望著魔域的方向,臉色鐵青。
他活了幾萬年,從未被人這樣騙過。
「沈烈……」
他一字一頓,聲音冷得像萬年寒冰:「本座發誓,定要將你碎屍萬段!」